2013年7月15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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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為學與為人


各位同學:
    
我們經常上課,把話都已講完了,再要向各位講話,似乎沒有好的意思貢獻給大家。這次月會承陶訓導長相邀作一次講演,事前實在想不出一個題目來。想來想去,才想到現在所定的題目——為學與為人。為什麼想到這個題目呢?是因為我近來常常懷念我們在大陸上的那位師熊先生。當年在大陸的時候,抗戰時期,我們常在一起,先生就常發感慨地說:“為人不易,為學實難。”這個話,他老先生常常掛在口上。我當時也不十分能夠感受到這兩句話的真切意義,經過這幾十年來的顛連困苦漸漸便感覺到這兩句話確有意義。我這幾年常常懷念到先生。我常瞻望北大,喃喃祝問:“夫子得無恙乎?”他住在上海,究竟能不能夠安居樂業呢?今已八十多歲,究竟能不能還和當年那樣自由的講學,自由的思考呢?我們皆不得而知。(今按:熊十力先生已于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三日逝世,享壽八十六歲。)常常想念及此,所以這次就想到他這一句話,“為人不易,為學實難”。這句話字面上很簡單,就是說做人不容易,做學問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它的真實意義,卻並不這麼簡單。我現在先籠統地說一句,就是:無論為人或為學同是要拿出我們的真實生命才能夠有點真實的結果。
    
先從為人方面說。“為人不易”,這句話比起“為學實難”這句話好像是更不容易捉摸,更不容易瞭解。因為我們大家都是名義上在做學問,所以這裏面難不難大家都容易感覺到。至於說為人不易,究竟什麼是“為人不易”呢?這個意思倒是很難確定的,很難去把握它的。我們在血氣方剛、生命健旺的青年時候,或壯年時候,或者是當一個人發揮其英雄氣的時候,覺得天下的事情沒有什麼困難,做人更沒有什麼困難,我可以隨意揮灑,到處迎刃而解。此時你向他說“為人不易”,他是聽不進去的。然則我們究如何去瞭解這“為人不易”呢?我們現在可以先簡單地、總持地這樣說,就是你要想真正地做一個“真人”,這不是容易的事情。我這裏所說的“真人”,不必要像我們一般想的道家或道教裏邊所說的那種“真人”,或者是“至人”。那種真人、至人,是通過一種修養,道家式的修養,所達到的一種結果,一種境界。我們現在不要那樣說,也不要那樣去瞭解這真人。能夠面對真實的世界,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實的責任感,真實地存在下去,真實地活下去,承當一切,這就是一個真人了,這就可以說瞭解真人的意思了。因此,所謂真人就是說你要是一個真正的人,不是一個虛偽的,虛假的,浮泛不著邊際的一個人。
    
怎麼樣的情形可以算一個真人呢?我們可以舉一個典型的例,就是以孔夫子作代表。孔夫子說我這個人沒有什麼了不起,我也不是個聖人,我也不敢自居為一個仁者,“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我只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就是這麼一個人。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是我們當下就可以做,隨時可以做,而且要永遠地做下去。這樣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就是一個真人。這一種真人不是很容易做到的。沒有一個現成的聖人擺在那裏,也沒有一個人敢自覺地以為我就是一個聖人。不要說裝作聖人的樣子,就便是聖人了,人若以聖自居,便已不是聖人。聖人,或者是真人,實在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個永恆的過程裏顯示出來,透示出來。耶穌說你們都嚮往天國,天國不在這裏,也不在那裏,在你們的心中,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當這樣說天國的時候,這是一個智慧語。但我們平常說死後上天國,這樣,那個天國便擺在一個一定的空間區域裏面去,這便不是一種智慧;這是一種抽象,把天國抽象化,固定在一個區域裏面去。關於真人、聖人,亦複如此。孔子之為一個真正的人,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不斷的永恆的過程裏顯示出來。真人聖人不是一個結集的點擺在那裏與我的真實生命不相干。真人聖人是要收歸到自己的真實生命上來在永恆的過程裏顯示。這樣,是把那個結集的點拆開,平放下,就天國說,是把那個固定在一個空間區域裏面的天國拆開,平放下,放在每一個人的真實生命裏面,當下就可以表現,就可以受用的。你今天能夠真正作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眼前你就可以透示出那一種真人的境界來。永恆地如此,你到老也是如此,那末,你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了。真人聖人的境界是在不斷地顯示不斷地完成的,而且是隨你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過程,水漲船高,沒有一個固定的限制的。
    
我們這樣子瞭解真人的時候,這個真人不是很容易的。你不要以為“不厭”“不倦”是兩個平常的字眼,不厭不倦也不是容易做到的。所以先生當年就常常感到他到老還是“智及”而不能“仁守”,只是自己的智力可以達到這個道理,還做不到“仁守”的境界,即做不到拿仁來守住這個道理。所以也時常發生這種“厭”“倦”的心情,也常是悲、厭迭起的(意即悲心厭心更互而起)。當然這個時代,各方面對於我們是不鼓勵的,這是一個不鼓勵人的時代,到處可以令人洩氣。令人洩氣,就是使人厭倦,這個厭倦一來,仁者的境界,那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境界就沒有了。照佛教講,這不是菩薩道。依菩薩道說,不管這個世界怎麼樣洩氣,不鼓勵我們,我們也不能厭,也不能倦。所以我們若從這個地方瞭解“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兩句話,則其意義實為深長,而且也不容易做到。因為這不是在吸取廣博的知識,而是在不厭不倦中呈現真實生命之“純亦不已”,這是一個“法體”、“仁體”的永永呈露,亦即是定常之體的永永呈露。這種瞭解不是我個人一時的靈感,或者是一時的發現。當年子貢就是這樣的瞭解孔子,孔子不敢以仁與聖自居,但是孔子說“學而不厭”,子貢說這就是智了;說“誨人不倦”,子貢說這就是仁了。仁且智也就是聖。這是子貢的解釋。所以這一種瞭解從古就是如此。後來宋儒程明道也最喜歡這樣來瞭解聖人,朱夫子的先生李延平也很能這樣瞭解孔子。這可見出這兩句話的意味不是很簡單的。所以說要做一個真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們天天在社會裏“憧憧往來”,昏天黑地,究竟什麼地方是一個真的我,我在什麼地方,常常大家都糊塗的,不能夠把自己的真性情、真自己表現出來。這個也就好像是現在的存在主義者,海德格(Heidegger)所說,這些人都是街道上的人,馬路上的人,所謂das man,就是中性的人。照德文講,人的冠詞當該是陽性,即der man。今說das man,表示這時代的人是沒有真自己的,用中國成語說,就是沒有真性情。假如我們能瞭解這個意義,反省一下我們自己,我究竟是不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能夠永遠地這樣不厭不倦下去呢?我看是每一個都成問題的。當年我們的老師,到老這樣感觸,也可以說這就是我們老師晚年的一個進境。孔子到老沒有厭倦之心,所以說“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這個不是像一般人所說的,認為這是儒家的樂觀主義,這裏無所謂樂觀,也無所謂悲觀,這是一個真實心在那裏表現。天下的事情用不著我們來樂觀,也用不著我們來悲觀,只有一個理之當然。這個理之當然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一個過程裏永恆地表現,能如此表現的是真人。假如一個人能深深反省,回到這樣一個地方來,不要攀援欣羡,欣羡哪個地方是至人,哪個地方有真人,哪個地方是天國。假定你把這個攀援欣羡的馳求心境,予以拆掉,當下落到自己身上來,來看看這一種永恆的不厭不倦的過程,則你便知這就是真正的真人所在的地方。這裏面有無限的幽默,無限的智慧,也是優美,也是莊嚴(有莊嚴之美),真理在這裏面,至美也在這裏面。
    
說這裏面有無限的幽默,這是什麼意思?這裏怎會有幽默?這幽默不是林語堂所表現的那種幽默,乃是孔子所表現的幽默。孔子有沉重之感而不露其沉重,有其悲哀而不露其悲哀,承受一切責難與諷刺而不顯其怨尤,這就是幽默。達巷黨人說:“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孔子聞之曰:“吾執禦乎?執射乎?吾將執禦矣!”這就是幽默。說到聖人不要說得太嚴重,太嚴肅。孔子自謂只是“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就自處得很輕鬆,亦很幽默。說到此,我就常常想到一個很有趣的語句,足以表示聖人之所以為聖,真人之所以為真。這語句就是柳敬亭說書的語句。我們大家都看過《桃花扇》。《桃花扇》裏有一幕是演柳敬亭說書——說《論語》。當時的秀才就問:《論語》如何可拿來作說書?柳敬亭便說:偏你們秀才說得,我柳麻子就說不得!柳敬亭是明末一個有名的說書的人,說得風雲變色。所謂“說書”就是現在北方所謂打鼓說書。這個柳敬亭在演說《論語》時,描寫孔子描寫得很好。其中有兩句是不管你世界上怎樣“滄海變桑田,桑田變滄海,俺那老夫子只管朦朧兩眼訂六經。”不管世界如何變,我們的聖人只管“朦朧兩眼訂六經”。試想這句話的意味實在有趣。“朦朧兩眼訂六經”並不是說忽視現實上一切國事家事,對於社會上的艱難困苦,不在心上。“朦朧兩眼訂六經”是把我自己的生命收回到自己的本位上來,在這個不厭不倦訂六經的過程裏面照察到社會上一切的現象,同時也在朦朧兩眼照察社會一切的毛病缺陷之中來訂六經。這不是把社會上一切事情隔離開的。我想這個話倒不錯,它是很輕鬆,亦很幽默。幽默就是智慧。聖人的這種幽默,中國人後來漸漸缺乏,甚至於喪失了。幽默是智慧的源泉,也象徵生命健康,生機活潑。所以要是我們這樣地想這個真人的時候,雖是說得很輕鬆、很幽默,然做起來卻是相當的困難。尤其當我們面對挫折的時候,所謂顛沛造次的時候,你能不能夠不厭不倦呢?很困難!所以當一個人逞英雄氣的時候,說是天下事沒有困難,這是英雄大言欺人之談。我們常聽到說拿破崙字典裏面沒有難字,這明明是欺人之談。你打勝仗的時候沒有困難,打敗仗被放逐到一個小島上的時候,你看你有困難沒有困難。亞歷山大更英雄,二十幾歲就馳騁天下,說是我到哪里就征服哪里。可是當他征服到印度洋的時候,沒有陸地可以征服了,便感覺到迷茫。楚霸王當年“力拔山兮氣蓋世”,當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困難,容易得很,可是不幾年的工夫,就被劉邦打垮了。打垮了就說:“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當說這話的時候,就要慷慨泣下。你面對這種人的生命的限制,當人的生命的限度一到的時候,你反省一下,回到你自己身上來,你是不是能夠不厭不倦的永恆地維持下去呢?倒行逆施,不能定住自己的多得很!
  
我常想到現在聰明的人、有才氣的人,實在不少。我認得一位當年是張作霖的部下,以後給張學良升為師長的人,這個人名叫繆開元,現在在臺灣出家當和尚。他很慧敏,他常說到張作霖——他們的張大帥,這個張大帥一般傳說是東北響馬出身。大家當知道“響馬”這名詞的意義。可是雖然是一個響馬出身,當他的生命的光彩發出來的時候,就是說他走運的時候,卻真是聰明,料事必中,說話的時候都是提起來說的,絕沒有那種呆滯、阻礙的意味,就是那麼靈,而且他為人文秀得很,你看不出是一個響馬,一個老粗,溫文爾雅,明眉秀目。可是到生命的光彩完了,運氣完了,那就像一個大傻瓜一樣,糊塗得很。這個地方是一個困難。假定我們完全靠我們的原始生命來縱橫馳騁,則我們的生命是有限度的。假定不靠我們的原始生命,我們要訴諸我們的理性,來把我們的生命提一提,叫它永遠可以維持下去,這更困難。我看天下的人有幾個人能這樣自覺地去做功夫呢?大體都是受原始生命的決定,就是受你個人氣質的決定。到這個地方,要想做一個真人,我想沒有一個人敢拍拍胸膛說我可以做一個真人。我想這樣做真人,比之通過一種煉丹、修行的工夫到達道家所嚮往的一個真人還要困難。這就是從為人這方面講,說是不容易的意思。所以現在存在主義出來呼籲,說二十世紀的人都是假人,沒一個真人。這個呼聲實在意味深長的。

    
其次我再在為學方面說一說。“為學實難”,這個難並不是困難的“難”,這個好像當該說“艱難”。當年朱夫子快要死的時候,對學生講還要說“艱苦”兩個字,表示朱夫子一生活了七十多歲,奮鬥了一輩子,到底還是教人正視這兩個字。不過我現在要表示為學的這個不容易,這個艱難的地方,我怎樣把它確定地說出來呢?我現在只想說這一點,就是:一個人不容易把你生命中那個最核心的地方,最本質的地方表現出來。我們常說“搔著癢處”。我所學的東西是不是搔著癢處,就是打中我生命的那個核心?假定打中了那個核心,我從這個生命核心的地方表現出那個學問,或者說我從這個核心的地方來吸收某一方面的學問,那麼這樣所表現的或者是所吸收的是真實的學問。一個人一生沒有好多學問,就是說一個人依著他的生命的本質只有一點,並沒有很多的方向。可是一個人常常不容易發現這個生命的核心,那個本質的方向,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希望各位同學在這個地方自己常常反省、檢點一下。你在大學的階段選定了這門學問作你研究的物件,這一門學問究竟能不能夠進到你的生命核心裏面去,究竟能不能夠將來從這個生命的核心裏發出一種力量來吸收到這個東西,我想很困難,不一定能擔保的。這就表示說我們一生常常是在這裏東摸西摸,常常摸不著邊際的瞎碰,常常碰了一輩子,找不到一個核心的,就是我自己生命的核心常常沒有地方可以表現,沒有表現出來,沒有發現到我的真性情究竟在哪里。有時候也可以這樣想,就是一般人也許沒有這個生命的核心。但是我不這樣輕視天下人,我們承認每一個人都有他這個生命最內部的地方,問題就是這個最內部的地方不容易表現出來,也不容易發現出來。
    當年魯迅是一個學醫的,學醫不是魯迅的生命核心,所以,以後他不能夠吃這碗飯,他要轉成為學文學。這一種性情,這一種格調的文字,是他的本質。他在這裏認得了他自己。這是現在美國方面所喜歡討論的“認同”的問題,就是selfidentity的問題,就是自我同一的問題。一個人常常不容易自我同一,就是平常所謂人格分裂。這個人格分裂不一定是一個神經病,我們一般都不是神經病,但你是不是都能認得你自己,我看很困難。我剛才提到魯迅,這個例子是很顯明的。天下這種人多得很,那就是說有一些人他一輩子不認得他自己,就是沒有認同。
    所謂認同這個問題,就照我個人講,我從二十幾歲稍微有一點知識,想追求這一個,追求那一個,循著我那個原始的生命四面八方去追逐,我也涉獵了很多。當年我對經濟學也有興趣,所以關於經濟學方面的書,至少理論經濟方面(theoretical economics)我也知道一點,所以有好多念經濟學的人也說我:你這個人對經濟學也不外行呀!其實究竟是大外行,經濟學究竟沒有進到我的生命來,我也沒有吸收進來,那就是說我這個生命的核心不能夠在這個地方發現,所以我不能成為一個經濟學研究者。當年我也對文學發生興趣,詩詞雖然不能夠作,但是我也想讀一讀,作個文學批評也可以了,鑒賞總是可以的。但是我究竟也不是一個文學的靈魂,我這個心靈的形態也不能夠走上文學這條路,所以到現在在這一方面,完全從我的生命裏面撤退了,所以閉口不談,絕不敢贊一辭。譬如說作詩吧,我連平仄都鬧不清楚,我也無興趣去查詩韻。有時有一個靈感來了,只有一句,下一句便沒有了,永遠沒有了。這就表示我不是一個文學家的靈魂、詩人的靈魂。當年我也想做一個logician,想做一個邏輯學家,但是這一門學問也不能夠使得我把全副的生命都放在這個地方,停留在這個地方,那麼你不能這樣,也表示說你生命的最核心的地方究竟不在這個地方,所以這個學問也不能夠在你的一生中全占滿了你的生命,你也終於不能成為一個邏輯學家。所以我們這個生命常常這裏跑一下子,那裏跑一下子,跑了很多,不一定是你真正的學問的所在,不一定是你真正生命的所在。這個地方大家要常常認識自己,不是自己生命所在的地方,就沒有真學問出現。當年我也喜歡念數學,有一次我作了一篇論文,寫了好多關於漲量(tensor)的式子,把我們的老師唬住了。我們的老師說:你講了一大堆“漲量”,你懂得嗎?我心裏不服,心想:你怎麼說我不懂,我當然懂啦 ,我就是今天不懂,我明天也可以懂。青年時代是有這個英雄氣,我今天不懂,我明天可以懂。這個雖然是一個未來的可能,我可以把它當成是一個現在。但是現在我沒有這個本事,我沒有這個英雄氣了。所以經過這幾十年來的艱苦的磨煉,我覺得一個人誠心從自己的生命核心這個地方做學問吸收學問很不容易,而且發現這個核心很困難。假定不發現這個核心,我們也可以說這個人在學問方面不是一個真人;假定你這個學問不落在你這個核心的地方,我們也可以說你這個人沒有真學問。

    我們人類的文化的恒久累積,就是靠著每一個人把他生命最核心的地方表現出來,吸收一點東西,在這個地方所吸收的東西才可以算是文化中的一點成績,可以放在文化大海裏占一席地。當年牛頓說我這點成就小得很,就好像在大海邊撿一顆小貝殼一樣。他說這個話的意思不只是謙虛。這表示說牛頓的生命核心表露出來了,吸收了一種學問,在物理學方面有一點成就,他這點成就,不是偶然撿來的,不是由於他偶然的靈光一閃,就可以撿到,這是通過他的真實生命一生放在這個地方,所作出來的一點成績。這一點成績在物理學這個大海裏面有地位,這就是我們所稱為古典的物理學。那麼從這個地方看,我們每一個人大家反省一下,不要說諸位同學在二十幾歲的階段,將來如何未可知也,就是你到了三十歲,到了四十歲,乃至於五十歲,你究竟發現了你自己沒有,我看也很有問題。所以我們經過這幾十年來艱苦的磨煉,我以前覺得我知道了很多,我可以涉獵好多,好像一切學問都一起跑進來了。但到現在已一件件都被摔掉了,那一些就如秋風掃落葉一樣,根本沒有沾到我的身上來,沾到我的生命上來。我現在所知的只有一點點,很少很少。就是這一點點,我到底有多少成就,有多少把握,我也不敢有一個確定的斷定。這就是所謂“為學實難”,做學問的艱難。當年朱夫子也說他一生只看得《大學》一篇文字透。試想《大學》一共有多少字呢?而朱子竟這樣說,這不是量的問題,這是他的生命所在問題。

    我所說的還是就現在教育分門別類的研究方面的學問說。假定你把這個學問吸收到你的生命上來,轉成德性,那麼更困難。所以我想大家假如都能在這一個地方,在為人上想做一個真人,為學上要把自己生命的核心地方展露出來,來成學問,常常這樣檢定反省一下,那麼你就知道無論是為人,或者是為學,皆是相當艱難,相當不容易的。所以我們老師的那一句話:“為人不易,為學實難。”實在是慨乎言之。這裏面有無限的感慨!我今天大體就表示這點意思。因為時間不多,而且諸位在月會完後還要開大會,所以我就說到這個地方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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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自述 牟宗三

 

第一章 在混沌中長成

  生命原是混沌的。只是每一人衝破其混沌,透露其靈光,表露其性情,各有其特殊的途徑與形態。這在當時是不自覺的。惟不自覺,乃見真情,事後反省,有足述焉。生命之秘,於此可窺。

  我生長在山東膠東半島的棲霞,那是一個多山的小縣,四季氣候分明。邱長春當年說:「走遍天下,不如小小棲霞。大亂不亂,大儉不儉。」我的村莊是處在環山的一塊平原裡。村後是我們牟氏的祖塋,周圍砌以磚牆,範圍相當大,在鄉間,也算是一個有名的風景區。白楊蕭蕭,松柏長青。豐碑華表,綠草如茵。苔痕點點,寒鴉長鳴。我對這地方常有神秘之感,兒時即已如此,一到那裡,便覺清爽舒適,那氣氛好像與自己的生命有自然的契合。我那時自不知其所以然,亦不知其是何種感覺。這暗示著我生命中的指向是什麼呢?夏天炎熱鬱悶,那裡卻清涼寂靜,幽深邃遠,那不是蒼茫寥廓的荒漠,也不是森林的濃密,所以那幽深邃遠也不是自然宇宙的,而是另一種意味。

  清明掃墓,塋春花趁早先開了,黃的花,綠的長條,叢集在墳墓上。紙灰化作蝴蝶。奠一杯酒在墳前,墳中人的子孫們前後有序地排著在膜拜。那生命是不隔的,通著祖宗,通著神明,也通著天地。這不是死亡安葬時的生離死別。這時沒有嚎哭,沒有啜泣。生離死別那種突然來的情感上的激動,因著年月的悠久。而進入永恆,化作一種超越的順適與親和。人在此時似乎是安息了,因著祖宗的安息而安息;也似乎是永恆了,因著通於祖宗之神明一起在生命之長流中而永恆。齋明肅穆之中,也有眼前的春光愉悅。那春光是配合著白楊松柏的肅穆之春光,是通著祖宗神明的春光,是一種聖潔的春光,而不是那鬱悶懊惱的春光。那愉悅是通著思古幽情的愉悅,想著祖宗如何如何,道古說今,也有一番閒適恬靜。在兒時我總是興會地跟著大人去掃墓,也總是這樣愉悅地掃畢而歸來。

  掃墓歸來,我復進入自然的春光,純屬人世的春光。在自然的春光裡,純屬人世的春光裡,我的自然生命在蠢動,我從那聖潔的春光裡之安息永恆的生命而落於那純然塵世的自然生命。這個是混沌,純然的混沌。清明前一天是寒食,寒食是紀念介之推的。這也是頗有情味的一個節日,我不說那紀念的確定意義,我只說我兒時的感覺。鄉間人過清明、過寒食、甚至過任何節,總是那樣隨時即事湊風光,如是如是盡人事,牽古通今諧情趣。所以總是那麼嘉祥、喜氣、而又輕鬆。我也只是這樣感覺著,而這樣感覺著卻更富情味,比那孤注於確定意義的情味更豐富、更疏朗。就是說:那意義也只是當故事說。說著故事湊風光,諧情趣。這裡就蕩漾著一種嘉氣與喜氣。我常是神往這種情味,特別易於感受這種情味,只是如是如是的情味。我也只是如是如是地感,沒有其他任何紛歧,只是這樣感,就覺著很舒暢。

  清明寒食的春光是那麼清美。村前是一道寬闊的乾河,夏天暑雨連綿,山洪暴發,河水漲滿,不幾日也就清淺了。在春天,只是溪水清流。兩岸平沙細軟,楊柳依依,綠桑成行,布穀聲催。養蠶時節我常伴著兄弟姊妹去採桑。也在沙灘上翻筋斗,或橫臥著。陽光普照,萬裏無雲,仰視天空飛鳥,喜不自勝。那是生命最暢亮最開放的時節。無任何拘束,無任何禮法。那時也不感覺到拘束不拘束,禮法不禮法,只是一個混沌的暢亮,混沌暢亮中一個混沌的男孩。這混沌是自然的,那風光也是自然的,呼吸天地之氣,舒展混沌的生命。鳥之鳴,沙之軟,桑之綠,水之流,白雲飄來飄去,這一切都成了催眠的天籟。不知不覺睡著了,復返於寂靜的混沌。這暢亮,這開放,這自然的混沌,動蕩的或寂靜的,能保持到什麼時候呢?發展到某時候,也可令人有這種感覺:其去放縱癱軟墮落又有幾何呢?這當然不是我那時之所知。我那時只感覺到配置於那種境況裡是最舒暢的,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荒漠寥廓,落寞而不落寞的渾處之感。我是最欣賞那「落寞而不落寞」的境況的,因為那是混沌。落寞,但個體的我並沒有凸顯出來,因此那不是「就是孤獨」的落寞。但畢竟沒有所親在眼前,眼前不是所親所習的人世,而是另一個世界,因此也不免有點落寞。但這落寞並不可傷,當然更說不到虛無可怖。因為個體的我並沒有凸顯,雖無所親在眼前,然亦不覺其生疏,不覺其不親,所以不落寞。這不落寞似乎是消極的,只因個體我不顯而然。我當時沒有詩人說的花鳥有情,山川含笑來陪伴著我(恐終生我無這感覺)。我沒有這感覺,這感覺是積極的。我沒有這福分,我也沒有這幻想。我的不落寞只是因為個體我之不顯。個體我不顯,所以那些不同於所親的另樣物事,也不覺其扞隔,這就是充實飽滿了,這就是不落寞,這是一個混沌的落寞而不落寞。這是在親與不親,疏與不疏以外的落寞而不落寞。(我這裡並不說超越了親與不親,疏與不疏,因為這裡並沒有發展。)

  在清美的豔陽天中,鄉村人都爭著打鞦韆。或全村搭一個比較講究的鞦韆,或每一家搭一個簡陋的鞦韆。我家裡的人對於這些玩藝都不甚有興趣,因為先父比較嚴肅,對於遊戲湊熱鬧的事,兒童婦女的事,不甚在意。所以家裡的人,也都心懶了。大人不給我們搭,我們自己搭。我合幾個小孩,自己去扛幾根木柱,找幾條破爛繩子,拿幾把鐵鍬,掘土挖坑,豎立柱子,搭上橫木,兩邊撐扥起來,居然也是個自己可用的鞦韆。打時雖不能起得很高,而自己構造自己用,卻別有一番親切滋味在心頭。我那時即對於獨自運思,親手去製造,有一種獨立自足的內在興趣。我不是一個有巧慧的人,十分技巧精緻的玩藝兒,我並不感興趣,亦並不行。被擺布著指揮著,把著手去教我學點什麼事,我全然不能適應,儼若癡呆。那時我的生命被閉住了,靈感塞住了,我全成被動,好像是塊木頭,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手腳無措處。這表示我適應環境的本事很差,乖巧對應的聰明一點也沒有,隨機應變,捨己從人,根本不行。這氣質到現在還是如此。我一生只應考過兩次,考中學是馬虎地考了進去,考大學,數學題目把我悶住了,在急悶中一下子被我冒出來了,其實是並沒有在意識中,平常練習時,也並沒有學習過。此外,我從未想著任何應考的事,而且後來我漸覺著受考是一種可恥的事,簡直是一種侮辱。我常想,我若在科舉時代,連個秀才也考不取。對對作詩,油腔滑調說白話,根本不行。這表示我在普通的巧思巧慧上,實在很低能。但我在兒時,我即喜歡獨自運思親手去製造。我這個興趣是內在的構造興趣,沒有任何實用上的目的。在無拘無束,沒有任何指使或暗示中,自己從頭到尾,終始條理地去運作一個東西或一件事,有莫名其妙的喜悅。那時既灑脫又凝聚。這完全是一種自足的內在興趣。我之運作一件事,構造一個東西,所憑藉的材料常是隨手拈來的廢物利用。我常能就著極不相干的物事湊合它們的適應性,這表示我對於一切工具性、資料性的身外之物之不講究。蓋我的興趣是在一種獨立自主的運思以成形,這是一種形構的美學興趣。因為是形構,所以不能飄忽漫蕩,而須是終始條理。我從頭到尾獨立自足地一步一步作去趨向於成形,這在我是有衷心的實感與喜悅的。這步步經歷的實感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這是一個獨立的內在系統,這足以引發滲透的深入與浸潤的浹洽。所以在形構過程中常常因內在的貫注而神往,而對於別的事則常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我因此挨了打。大概是六、七歲的時候,正在中夏麥忙之時。母親病了,父親急著從麥場上回來照顧,並叫我趕快送一件東西到麥場上去。我當時正在莫名其妙地沉溺地玩著什麼玩藝,父親的吩咐只是隨口答應了,可是一轉眼全忘記了,好像根本沒有這回事。父親在屋裡又囑咐了一聲,仍根本沒有聽進去。只聽得一個聲音,聲音的意義與內容也都聽見了,可是遂聽見,遂忘記。麥場上急的不得了,差人來家取。父親心緒不好,一時大怒,照著屁股狠狠地打了幾掌。(這是很少有的,因為父親對於子女們是很少發怒的,不要說打罵。)我本能地感著父親的威嚴而哭了。這一下子才驚醒了我的沉溺。我那個獨立的內在的終始系統,是沒有人知道的,只有我心裡清楚。後來父親以為我的耳朵有毛病,就試我是不是耳聾,試的結果並不聾,父親就放了心,可是我並沒有詳告其中的原委。其實我都聽見了,但一霎時全忘了。忘的原因當然是在沉溺地玩一個什麼玩藝,我常常會把我內外都明白的事藏在心裡而不說出來,遂形成一種明知他人誤會而卻不說的委曲。這情形一直到現在還是有,這也許是我自己的一種自信,但也表示一種自白勇氣之不足。

  我那種沉溺於一種獨立自足的形構之興趣,是表示一種強度的直覺力,這強度的直覺力那時是混沌的,常有種種不同的表現。

  初夏時節,小麥覆隴黃,一切都顯得穠華馥鬱,豐盛壯大,比起清明寒食的清美,又自不同,那氣候是令人昏沉迷離的。大人們午飯後,吸菸休息或曬著大陽打盹。小孩們不知道休息,不知道疲倦,但也隨著那昏沉迷離而混沌下去,東鑽西跑,挖土坑,攀樹木,穿牆角,捉迷藏。我村中有一滔池塘,一群一群小魚浮在水面曬太陽。我拿著一塊肉骨頭,放在竹籃裡,沉下水去,不一會一大堆小魚活蹦亂跳,被我拖上來。那時高興極了,從竹籃裡倒在水桶裡。鮮明皎潔跳動的小魚,在寂靜打盹的氣氛裡,更顯得活潑。一而再、再而三,肉味沒有了,小魚也不上來了。從池塘到村外,四五裏遙,有一片梨樹林子。花正開,葉正茂。密不通風,陽光從枝葉微隙中射進。我順著梨樹行列所成的蹊徑,穿來穿去,信步而走。看不透邊際,見不到出口,葉之茂盛,花之潔白,蜂蟲嗡嗡,彩蝶翩翩,把小魚跳動的景象又給迷糊了。那是靜謐,又是蠢動;那是幽深,又有點窒息。那是生命之蘊蓄,混沌而迷離。岑參詩雲:「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那是說的塞上風光。因為「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這表示的是寒冷、荒漠、壯闊,而以文心賦之的嫵媚。塞上放眼一觀,蒼茫寥廓,而又是飛飛揚揚,灑下滿天大雪。雖是寒氣逼人,顯得自家渺小,然吞吐宇宙,卷舒六合,亦足以昂首天外,頡頏八荒。而我所深藏於其中的梨樹林子,卻真是花,真是嫵媚,不,這不是嫵媚,而是茂密。那是生命之絪縕、濃郁、豐盛,而我之生命則是鬱而不發,昏沉迷離。是熱不是冷,是悶不是揚,是混沌不是壯闊。在這迷離之中,我走出來了,仍是疏朗的鄉村。我舒了一口氣,覺得清醒了。

  清醒,暮春初夏是不容易清醒的。一方面詩人說:「春色惱人眠不得」,一方面又說「春日遲遲正好眠」。正好眠,眠不得,這正是所謂「春情」。說到春情,再沒有比中國的香艷文學體會得更深入的了。那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氣候,那江南的風光,在在都使中國的才子文學家們對於春情感覺得特別深入而又蘊藉。《牡丹亭.遊園驚夢》中那些清秀美麗的句子,如:「原來?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煙波畫船,雨絲風片,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正是對於這春情著意地寫,加工地寫,正是寫得登峰造極,恰如春情之為春情了。而《紅樓夢》復以連續好幾回的筆墨,藉大觀園的春光,小兒女的詬誶,把這意境烘托得更纏綿、更細膩、更具體、更美麗。「鳳尾森森,龍吟細細,正是瀟湘館」,這是春情中的春光。「儘日價情思睡昏昏」,這是春光中的春情,只這一句便道盡了春情的全幅義蘊,說不盡的風流,說不盡的蘊藉。這是生命之「在其自己」之感受。由感而傷,只一「傷」字便道盡了春情的全幅義蘊,故曰「傷春」。傷春的「春情」不是「愛情」。「愛情」是有對象的,是生命之越離其自己而投身於另一生命,是向著一定方向而歧出,因此一定有所撲著,有其著處,各獻身於對方,而在對方中找得其自己,止息其自己;但是「春情」卻正是「無著處」。「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著處」,這「無著處」正是春情。愛情是春情之亨而利,有著處;結婚是利而貞,有止處。春情則是生命之洄漩,欲歧而不歧,欲著而無著,是內在其自己的「亨」,是個混沌洄漩的「元」。中國的才子文學家最敏感於這混沌洄漩的元,向這最原初處表示這傷感的美。這裡的傷感是無端的,愁緒滿懷而不知傷在何處。無任何指向,這傷感不是悲哀的,我們說悲秋,卻不能說悲春,而只能說「傷春」。秋之可悲是因萬物之漸趨向於衰殺與淒涼,這已是有了過程中的指向了。但是春情卻只是個混沌洄漩的元,所以春情之傷無何指向,傷春之傷他不是悲傷。歐陽修〈秋聲賦〉雲:「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商,傷也,人既老而悲傷。」這悲傷也是有歷程中之指向的。但是春情之傷卻只是混沌無著處之寂寞,是生命內在於其自己之洋溢洄漩而不得通,千頭萬緒放射不出,即不成其為直線條,每一頭緒欲鑽出來而又鑽不出,乃蜷伏回去而成一圓圈的曲線。重重疊疊,無窮的圓曲,盤錯於一起,乃形成生命內在於其自己之洋溢與洄漩,這混沌的洄漩。所以這傷的背景是生命之內在的喜悅,是生命之活躍之內在的鬱結,故曰春情。春光是萬物發育生長的時候,是生之最活躍最柔嫩的時候。它的生長不是直線的,而是洄漩絪縕的,這就是春情。若是直線的,便一洩無餘了,便無所謂情。洄漩絪縕,鬱而不發,便是春情之傷,春生如此,小兒女的生命也正在生長發育之時,故適逢春光而有春情,敏感者乃有春情之傷。春情之為春是恰如其字,只象徵著混沌的洄漩,並無其他意義,而這也就是最豐富的意義。

  這無著處無指向的春情(混沌的洄漩),這無端的春情之傷,是喜悅的、豐富的,蘊蓄一切,而又什麼都不是。「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易.屯卦》)洋溢就是「雷雨之動滿盈」。這混沌洄漩的元就是「天造草昧」。「宜建侯」是說需要亨通之利,而不寧則是無端的傷。「雷雨之動滿盈」是春情,「紛紛落紅成陣」是春情,「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春情,「睡昏昏」是春情。這傷是滿盈無著之傷。至如想到轉瞬即逝,好景不常,那是額外的,那是觀念的歧出,那是依據一觀念而來的悲傷,是外在於生命而附加的,不是春情之傷。「春情之傷」只是生命內在其自己滿盈無著之感傷。普通說結婚是墳墓,其實愛情也是墳墓。惟這春情才是生命,才是最美麗的。這是最原始的生命之美、混沌之美。可是這蘊蓄一切,滿盈無著,什麼也不是的春情之傷,可以一轉而為存在主義者所說的一無所有,撤離一切,生命無掛搭的虛無怖慄之感。滿盈無著是春情,虛無怖慄是「覺情」(覺悟向道之情)。

  以上是對於混沌而迷離的昏沉之感之事後的說明,我當時自然不知道這些。我現在所以說這滿盈無著之春情,一方面是在表明這混沌洄漩的生命之蘊在我的生活發展上的意義,一方面也旨在由之以對顯那虛無怖慄的「覺情」。這當是存在的人生,生命之內在其自己之最富意義的兩種感受,人若不能瞭解生命之「離其自己」與「在其自己」是不能真切知道人生之艱苦與全幅真意義的。

  我當時混沌而迷離的昏沉之感,倘沒有達到春情之傷的程度,我沒有那樣敏感,也沒有那樣嬌嫩與文雅。但是一個潑皮而又富強度直覺力的孩子,混沌而洄漩之生命之蘊總是有的,對於他也總有其特殊意義的。由這生命之蘊是可以引發一種無著處的春情之傷的,雖在一個村野的男孩,因其與曠野相處,常衝散其春情之傷,而轉為昏沉與胡鬧。傷春轉為昏沉與胡鬧,秋來了,卻決不曾悲秋,傷春之恰當的意義是不函有悲秋的。傷春而函有悲秋,必其生命之蘊是虛弱而又有流走意味的,生命之蘊之凝聚性不足,轉為一種流逝。這流逝使他或她的敏感之心靈容易凸顯,遂於秋來之時,其生命若虛脫而飄浮(因敏感的心靈凸顯而虛脫而飄浮),而有悲秋之感。傷春是滿盈的,悲秋是虛脫的。假若生命之蘊是堅實的、強韌的,凝聚性夠,強度力亦夠,則其心靈仍與其生命混融而相貼合,則即不會有悲秋;秋來了,天高氣爽,熱悶退了,穠華減了,倒轉而為清爽。心靈不是由流逝之生命而凸顯,卻轉而為凝聚,而生命亦不因心靈之凸顯而虛脫與飄浮,而卻轉而為更堅實。在心靈凝聚,生命堅實的情形下,滿盈無著之春情轉而為工作力。

  秋天是農家最忙之時,所謂秋收冬藏是也。「秋收」可指農作物之收穫言,亦可指生命(個人的、宇宙的)之收斂方面言,則無所謂悲秋,生命之收斂使悲秋轉而為「秋收」。在農家,以生命之收斂忙於農作物之收穫,此即是生命之工作。在秋收農忙之時,人人都是辛勞而愉快的,我的身體在那時是很壯健的。十五六歲時,我記得我能背負一百廿斤重的糧米走一裏多路,就是那秋收時鍛煉出來的。鄉下人,認為這是成人之力。扛、抬、挑、負我都得作。父親常背後誇獎我的潑皮,能彎下腰,水裡土裡都能去,以為是一把好莊稼手。我當時感覺著勞作收穫是一種趣味,作起來很愉快。事後我知道這不是執著與貪得,粘著於物上,乃是一種構造的自我滿足。農人由春耕而秋收,這也是一種終始條理的運作過程。運作而有成,便是一種圓足。農人只有秋收,而不會悲秋,因為他們的生命是堅實的,心靈是凝聚的。他們在運作過程之完成中自得自足,這個成字反顯他們的生命之持續,而不是一個流逝,生命惟賴秋成秋收始能轉為「自持其自己」。若傷春而再悲秋,則生命必虛脫而流逝。有春情之滿漲,必經過秋收,始見生命能回歸於其自己而自持得住。生命自持得住,故到冬藏之時,靈明歸來,宿根深植,由此則可進而說由靈明作主,而不復再由強度的自然生命之自然膨脹作主。此即由生命而進入精神之境界,此即冬藏之意義。

  冬天來了,溜冰、踢毽、拍球、打瓦,一切潑皮的玩藝我都來。夜晚向火取暖,聽長工們說故事。我又愛看那老頭們在荒村野店裡吃寡酒,我家裡那時正開著一個騾馬店。是祖父時留下來的,我父親繼續經營著。南來北往運貨的騾馬,在斜陽殘照,牛羊下來的時候,一群一群吆喝而來。我當時十分欣賞那馬蹄雜遝之聲,又有氣、又有勢,而又受著時近黃昏的限制,行走了一天,急忙歸槽求安息的蒼茫意味。人困馬乏,人要求安息,騾馬也要求安息,那雜遝之聲,那氣勢、那吆喝,正是疲困之中望見了休止之光所顯的興奮與喜悅,然而是急促的、忙迫的,蓋急於奔歸宿求安息也。人生總是西風、古道、瘦馬,總是野店裡求安息。這安息雖是一時的,也是永恆的。縱然是小橋流水人家,其安息好像是永恆,然而亦是短暫的。當我看見那些為生活而忙迫的趕馬者.進了野店,坐著吃酒,簡單的菜餚,閒適的意味,說著天南地北,也好像是得著了永恆的安息,天路歷程也不過如此。

  數九冬臘,正是農閒的時候,鄉村常演戲酬神自娛,正合張弛之道。說到戲,在鄉下野臺上出演,其技術自不會好,粗俗自所難免。然有傳統的風範,有它的體統,有它的行規,這又是一種江湖人物。他們演戲總是貼合著人情人性,不失人倫教化之正,自然離不開悲歡離合、忠孝節義。演長本戲,有頭有尾,總得有個結束,那結束必是殺奸臣,大團圓。不殺奸臣,心有憾,不團圓,人心不足。這雖是原始的人情,也是永恆的人情。每場戲開始時,正戲未出場以前,總有一個出來坐在那裡無精打彩的瞎數念。從前三皇後五帝,直在背歷史,一般都討厭,沒人聽他,但我對他一直發生興趣。直至正戲裝扮好了,他就停止歷史背誦,唱著「我在此處沒久站,回到後台去請安」下去了,這簡直是既莊亦諧,遊戲三昧地道古說今,幽默極了。他們喜演關雲長、包文正的戲。我則特別喜歡那戲裝的關雲長以及短打武生如林沖、武松、黃天霸、羊香五之煩。戲裝的關雲長,那夫子盔,那紅臉譜,那長髮綠袍,如青龍刀,那配笛的歌唱,那威武正大的氣象,那不同凡響的舉動(關公戲的舉動都有一定的特殊安排),一出臺,必使人精神嚴肅,眼睛一亮。舊戲中最使人乾淨無邪而無憾的就是這關公戲。那原人不必是如此,《三國志》的記述不能及此,任何其他方式的表演,如電影如話劇,皆無法表達這形態,只有舊劇能表現這形態,這是舊劇的一個獨一的特色,即此一點即足千古。我在兒時一見關公戲,便神往。常持刀拿杖學關公的身段與姿態。至於短打武生,如:林?、武松之類,則喜其矯健俊逸之姿。矯健則灑脫俐落,沒有寬袍大袖,拖泥帶水的排場與架子以及人世富貴的人文裝飾。俊逸則山頂水涯江湖原野,不為人世的任何圈套所圈住。矯健則靈活,俊逸則清新,這象徵著生命的風姿、人格的光彩。這是最直接的人格,最直接的生命。

  有一次,來了一個馬戲團,正在天氣嚴冷,風雪飄零之時,他們圈了一個廣場,先是鳴鑼開場,繼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騎在馬上,繞場一周。矯健的身段,風吹雪凍得紅紅的皮色,清秀樸健的面孔,正合著上面所說的清新俊逸的風姿,但是可憐楚楚的,是女性的,不是男性的,我直如醉如癡地對她有著莫名其妙的感覺。先父嚴肅,不准小孩常去看這類江湖賣藝的把戲,我不知不覺地偷去了好幾次,我一看見了她,就有著異樣的感覺,既喜悅又憐惜。事後我每想起,這大概就是我那時的戀情。一霎就過去了,這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愛情之流露,此後再也沒有那種乾淨無邪而又是戀情的愛憐心境了。

  以上是我自然生命在混沌中所放射出來的一道一道的清光,那光源是一個神秘莫測的深淵。每一道清光代表一種意境,是瞭解我的生活形態之線索,是決定我的意識生活之緣由與背景。順這些一縷一縷的清光或線索,亦可以追溯那神秘莫測的深淵,把那些清光或線索一齊退捲到那深淵中,進窺那生命之奧秘,那奧秘之混沌。這些清光是象徵的符號,是與外境相接時所激起的一些浪花,一些感應的音調。為什麼凸顯出這些音調,這不是環境決定所能解析的。這是生命之奧秘,性情之奧秘。

  這些感應音調總不外是相反的兩面:一面是清明的、聖潔的、安息恬靜的,嚮往秩序的;一面是迷離的、荒漠的、懊惱不安的,企向於混沌的。這兩面造成我生命中的矛盾。我若是順這些音調直接地自然地發展下去,我可以是個野人,是個誠樸的農夫,是個開店者,是個走江湖的趕馬者,是個浪蕩子,但是我沒有直接地自然地發展下去,我經過了一曲。

  依傳統的慣例,作父母的對於子女總得安排一個讀書者。老大管家,老二經商,老三就得讀書。那時我的家庭,經過先父的經營,漸趨佳境,還可以過得去,如是就教我從學。我當時對於讀書,並不見得是衷心的喜悅,所以也不一定要從學,要升學。我心中所親切喜悅的實在是與土接近的農夫,與蒼茫寥廓接近的趕馬者。在我的生活中,沒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意識。我對於穿長衫的秀才們,三家村的學究們,並不見得有好感。兒時我即感覺到他們有點彆扭。九歲入學,讀的是私墊。在那二、三年間我雖然也好好讀書,也怕先生,但我對於這些先生、秀才們,總覺著異樣,不自在、不自然。我當時不知道討厭,後來我才知道那實在是討厭,我討厭的是他們的那寒傖氣、酸氣。他們不酣暢淋漓,不充沛,所以我不喜歡他們的那長衫。農夫的短棉襖、紮腰帶,倒比較樸實穩健。趕馬者把衣服向右一抵,腰裡紮上帶子,也比較有氣象。那浪蕩者「不衫不履,裼裘而來」,也更有風采,我當時實衷心歡喜這一些情調。讀書固然重要,但我當時似乎總感到有在讀書以外超越了讀書涵蓋了讀書的氣氛。讀書不是唯一凸顯的生活,這意識一直維持到現在。我現在可勉強算是個讀書人。但我一直就討厭那些沾沾自喜總忘不了他教授身分的一些教授們,一直就討厭那些以智識分子自居自矜,而其實一竅不通的近代秀才們之酸虱、腐氣與驕氣,他們的心思膠著而且固定於他們的職業(咬文嚼字)。他們總忘不了他自己,他們鄙視一切其他生活形態。他們不能正視廣大的生活之海,不能正視生命之奧秘、人性的豐富、價值的豐富。他們僵化了他那乾枯的理智以自封、以自傲,然而實在是枯窘的、貧乏的。吊在半空中,脫離了土、脫離了水、脫離了風與火。他們四大皆空,而封於其乾枯的瑣碎的理智中以自矜,相譽為權威以自娛,此之謂相濡以沫,近死不遠。

  然而,我畢竟也走上了讀書的路。

  讀書從學使我混沌的自然生命之直接的自然的發展,受了一曲,成為間接的發展。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依我的生活發展說,學就是自然生命之一曲。這一曲使生命不在其自己,而要使用其自己於「非存在」的領域中,即普通所謂追求真理。追求真理,或用之於非存在的領域中,即投射其自己於抽離的、掛空的概念關係中,這也就是虛空中。這是生命之外在化,因吊掛而外在化,生命不斷的吊掛,即不斷的投注。在其不斷的投注中,其所投注的事物之理即不斷的抽離,不斷的凸顯。生命之不斷的吊掛與投注即是不斷的遠離其自己而成為「非存在的」,而其所投注的事物之理之不斷的抽離凸顯亦即是不斷的遠離「具體的真實」而成為形式的、非存在的真理。

  從混沌的自然生命中所放射出來的一道一道的清光,每道都在曲折的間接發展中。而那些清光之曲折的發展也決定我的學的生活所注意的領域與境界,以及其路數途徑與形態。這些都要經過那些清光之一曲來瞭解。通過這一曲,即成為非存在的,轉到普通所謂學問與真理。那些清光在自然的直接發展中,只是生命之「在其自己」之強度的膨脹,直接地不離其根而向外膨脹,亦直接地為其根所牽引而隨時歸其根。此其所以始終為存在的。這裡沒有遠離,沒有吊掛,沒有曲折。這是原始人、自然人、野人的生命,這裡沒有所謂學問,以及通過學問而凸顯的形式真理,但是卻有性情,亦有光彩,然亦都是自然的強度膨脹所呈現的,這裡的一切都只是「展示」或「呈現」,沒有「如何」和「為何」。

  學是在曲中發展,不斷地學即不斷地曲。在不斷的曲與「曲之曲」中來使一個人的生命遠離其自己而復回歸於其自己,從其「非存在的」消融而為「存在的」,以完成其自己。這個道理說來只是一句話,然而現實發展上,卻是一長期的旅行,下面我要敘述我那由曲而成的間接發展。

 

牟宗三哲學 課程大網


志蓮暑期課程

時間:10/7/20137/8/2013   星期三晚上 7:00p.m. 9:00p.m.

 

牟宗三先生,學思精敏而透闢,慧識弘卓而深徹。他自述自己一生,只做一件事:「反省中華民族的文化生命,以重開中國哲學的途徑。」

課程將透過牟先生的著作,整建其哲學綱維,分三階段:早期的學思發展,中期的外王三書及後期之體系建構。

  • 有關論述到的著作包括:
  • I. 一般著述:《生命的學問》、《五十自述》、《人文講習錄》、《時代與感受》、 《中國哲學的特質》、《中國文化的省察》、《中國哲學十九講》、《中西哲學之會通十四講》。
  • II. 外王三書:《道德的理想主義》、《政道與治道》、《歷史哲學。》
  • III. 體系專著:《認識心之批判》、《智的直覺與中國哲學》、《現象與物自身》、《康德的道德哲學》、《才性與玄理》、《佛性與般若》、《心體與性體》、《從陸象山到劉蕺山》、《圓善論》、譯作:《康德「純粹理性之批判」》、譯作:《康德「判斷力之批判」》。

2013年4月13日 星期六

人生之虛妄與真實《唐君毅:人生之體驗續篇》


 

    思想上之錯誤之根原

    我們都是人。仍我們大都皆非真實存在的人。人並非一經存在,即已為一真實的存在。人之存在中,實夾雜無數虛妄或虛幻的成份。人要成為一真實的存在,須經過一真實化之歷程。此真實化的歷程,有種種次第。 

    我們說,人存在並非即是一真實的存在,首因我們不能把人之存在,只視作一自然的存在。人亦不只是一歷史上的存在。對自然的存在,我們或可以說,只要它存在,它便是一真實的存在,其內部可不涵虛妄或虛幻的成份。山存在,山便真實的存在。水存在,水便真實的存在。以至草長花開,鳥飛獸走,都可說是既如此存在了,便真實的如此存在了。而且亦可說,在宇宙的歷史中,曾有如此如此之山水花草鳥獸之存在了。但是我們卻不能說,人存在了,人之活動存在了,便如自然物一般,成為一真實之存在。我們亦不能只就歷史的眼光去說:只要右某一人及其活動存在過,在宇宙與人類歷史中,總是曾右某人與某某活動存在過,因而入之存在,人之活動,無有不是真實的。

    人與其活動之所以不能說一存在即為真實存在,是因人之存在與其活動之內部,可涵右虛妄或虛幻之成份。此最直接的理由,是人右思想。人有思想,是人的尊嚴的根原,但同時亦是人之存在中右虛妄或虛幻成份的根原。大家都知道,人因右思想,故可了解自然界與人類社會中的真理。但是亦岡人有思想,于是人有思想之錯誤。人有思想之錯誤時,人可以把花視為草,鳥視為獸,這即是把存在的靦為不存在,不存在的視為存在。在此須知,我們不僅是把不存在者,加于客觀存在者之上,而淆亂了客觀的存在;而是我們之思想本身中,包含了錯誤。當我們思想中包含錯誤時,似乎我們町說此錯誤的思想,仍是存在的,因此錯誤的思想,至少是存在於我個人之思想史中。但這種說法,是在我有了錯誤的思想之後,再立於此錯誤的思想之外,以回溯此錯誤的思想,而視此思想為一歷史上的存在的話,而不是直就此錯誤的思想之本身,來看此錯誤的思想的話。我們如果轉回頭來,直就錯誤的思想本身,來看此錯誤的思想,我們仍必須就其包含錯誤,而說其中有一虛妄或虛幻的成份。

    錯誤的思想之本身,所以包含虛妄或虛幻的成份,是因錯誤的思想,並不能自保持其自己之存在,其一度存在,乃向其以後之不再存在而趨。當我們自覺一思想錯誤時,我們乃先自覺其存在,而繼自覺其不當存在,求使之不存在;而以自覺其不再存在,完成我們最初之對其存在之自覺。因而此錯誤的思想,雖一度存在,而非真實存在。其存在本身,即涵一將不存在,可不存在之意義,亦即涵一虛妄或虛幻之成份。這個道理,並不難理解。而涵虛妄成份的存在之通性,亦可由其存在而不能穩定,或其存在而將終歸于不再存在處說。

    人有包含錯誤的思想,其中涵虛妄虛幻之成份,而思想是構成人之存在之一主要活動。此亦即人之存、在本身與入之活動中,叮包涵虛妄或虛幻成份之一最直接的證明。此處我們萬小能由人之有錯誤的思想,是人之思想史中的事實,是一歷史上的有在,去否認人與其活動中,包涵虛妄或虛幻的成份。

    我們不僅不能從人所有之一切活動,皆是歷史上的存在的觀點,去否定人之存在中之虛妄成份。而且我們還要說,人之存在中之所以有虛妄戍份之根嚎,亦即在人之存在之為具歷史性的存在。人之為具歷史性的存在,是人之尊嚴的根原,而亦是人之存在中含虛妄成份的根原。

   何以入之為具歷史性的存在,會成為其存在含虛妄威份的根原?,我們可說,人之思想所以會犯錯誤,即由人之把其過去的生命歷史中,所經驗了解的東西,移用至現在。人以花為草,即由其生命歷史中,曾先兒過草或想過草,遂移用共對草的觀念,以觀花。人以鳥為獸,即由其生命歷史中,先見過獸,或想過獸,遂栘用其對獸之觀念以觀念。人如果無生命歷史,或有生命歷史而不能重視或自覺其生命歷史中之一切,則一切思想的錯誤,將不可能。人對一切當前所經驗者,便皆可如其所如而直覺之,另不加任何解釋。此中亦即可無任何虛妄的戍份。然而由人之為歷史性的存在,而又能思想,則人不能莫有錯誤,而其存在中不能莫有虛妄的成份。

    人之所以能把對過去經驗中的東西之觀念,移用來解釋現在所經驗,可說由于人之現在心,能把過去經驗中之觀念,自其原存在之系統小游離,而拉至現在;辦町說由於人過去心中之此觀念,自能自其原存在之系統巾,超拔脫而出,以躍至現在。此同是根據於人之心靈與其觀念之具一內在的自己超越性。此超越性,是人之尊嚴的更深的根原之所在,但在此一意義中,亦是入之思想會錯誤,人之存在中會包含虛幻成份之根原所在。

 

薛西弗斯的神話


 

薛西弗斯遭受天譴,諸神命他晝夜不休地推滾巨石上山。到達山巔時,由於巨石本身的重量,又滾了下來。由於某個理由,衪們認為,沒有一種比徒勞無功和毫無指望的苦役更為可怕的刑罰了。

荷馬(Homer)說薛西弗斯是最智慮明達的凡人。然而,根據另一個傳說,他幹的卻是綠林好漢攔路打劫的勾當。我認為這兩種說法並無二致。至於他為何被打入陰間幹那徒勞的苦活兒,卻是眾說紛紛。有人說他曾對諸神施以輕薄,偷走了衪們的秘密。河神伊索普斯(Aesopus)之女伊琴娜(Aegina)為天帝朱比特(Jupiter)所擄。作父親的伊索普斯遭此創痛,心憂如焚,乃向薛西弗斯訴苦。薛西弗斯知道這樁誘拐案的個中原委,願意說出真相,但他頂求河神賜給柯林斯(Corinth)的城砦一個水源,作為交換條件。他不要天上的雷確,但求神水的恩典。因為他洩露了天帝的秘密,所以被打入陰曹地府受罪。荷馬說薛西弗斯曾一度把死神(Death)給加上鐐銬。閻羅王(Pluto)受不了他黃泉殿的蕭條景象,他派遣戰神出兵,把死神從衪征服者的桎桔中救了出來。

據說,薛西弗斯行將就木的時候,輕率地想出一個法子考驗他老婆的愛情。他命令她把他未入殮的屍體甩到公共廣場的中央。薛西弗斯在陰間醒來,他對於這不合人情的三從四德十分懊慆,乃求得閻王的同意回到人世來懲罰他的老婆。但是當他重見到地面的景色,享受了陽光和水的滋育,親炙了大海和石頭的溫暖之後,便不願再回到黑黝陰森的地府。閻王的召喚、憤怒和蒼警告都不生效。面對著海灣的曲線,閃爍的海洋,和大地的微笑,他又活了好幾年。諸神不得不作宣判。信使神麥邱利(Mercury)被遣來,揪住這莽小子的領子,把他從樂不思蜀的境界中硬拖了回去。再降陰間時,大石頭已經準備好了。

您已經猜到薛西弗斯就是荒謬的主人翁。確實不錯,無論就他的熱情或他的苦刑說來,他都是個道地的荒謬人物。他對諸神的蔑視,對死亡的仇恨,以及對生命的熱愛,使他贏得這難以形容的報應,這報應使他用盡全力而毫無所成。這就是對塵世的熱愛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至於薛西弗斯在陰間的情形,我們毫無所悉。神話需要想像力的潤色,給它們賦予生命。至於這個神話,人們只能看見一個人鼓足全身之力滾動巨石,緊貼著巨石的面頰、肩膀承受著佈滿泥土的龐然巨物,雙腳深陷入泥中,兩臂伸展開來,重新開始推動,支撐全身安危的一雙泥濘的手。到了以漫無穹蒼的空間和毫無深度的時間才能度量的那漫長辛勞的盡頭時,目的達到了。然後,薛西弗斯眼睜睜地看那塊巨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滾下山去,他得再從頭往上推起,推向山巔。他再度回到了山下的無垠平野。

使我感到興趣的是薛西弗斯一駐足,再回首的那頃刻。一張如此緊貼著石頭的面龐,其本身也已僵化為石了!我見到那人拖著沉重但規律的步伐踱下山,走向永無止盡的酷刑。那歇息的一刻,如同他的苦難一般確鑿,仍將再回來,那正是他恢復意識的一刻。每當他離開山巔,踽踽步向諸神的居處時,他便超越了命運,他比那塊千鈞磐石更為堅強。

如果說這個神話具有悲劇性,那是因為它的主人翁具有意識。假如他每跨一步,成功的希望都在支撐著他,那麼他的苦刑還算甚麼?今天的工人畢生做著同樣的工作,其毫謬與前者相差又幾何?但是只有偶爾當它成為有意識行為時,其悲劇性才呈現出來。薛西弗斯是諸神腳下的普羅階段,他權小力微,卻桀傲不馴,他明白自己整個悲劇狀態:在他蹣跚下山的途中,他思量著自己的境況。迨點構成他酷刑的清明狀態,同時也給他加上了勝利的冠冕。蔑視(scorn)能克服任何命運。

下山時,他有時會沉浸在悲哀之中,然而,他也會感到喜悅。喜悅一詞並無不當。我再度想到薛西弗斯回向巨石,他的悲哀正在開始。當塵世的景象緊纏記憶之時,幸福的召喚如暮鼓頻催之時,人心中的憂鬱之情乃油然而生:這就是巨石的勝利,這就是巨石的本身。無垠的哀愁沉重得無法忍受。這就是我們的受難夜(nights of Gethsemance)。但一當我們認命時,沉重的事實便破碎無存。因此,伊迪帕斯(Oedipus)一開始便不知不覺地順從了命運。但是一旦知道了真相,他的悲劇便宣告開始。就在那失明和絕望的一刻,他瞭解到,唯一使他和人世連繫的卻是一個女孩冰涼的小手。然後他發表了一個驚人的宣言:「縱經如許磨難,吾遲暮之年與崇高之靈魂使我得到一個結論 ── 一切都很好。」索福克麗斯之伊迪帕斯,正如同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克瑞洛夫一樣,提出了荒謬的真相。古代的智慧肯定了現代的英塑思想。

一旦吾人發現了荒謬的真相,便禁不住的要寫一本幸福手冊。「甚麼!經由這麼狹窄的途徑?──」然而,世界僅有一個。幸福與荒謬是大地的兩個兒子。他們是不可分割的。如果說幸福必然產生於荒謬的發現,那是錯誤的。荒謬感亦可能產生於幸福。「我的結論是一切都很好,」伊迪帕斯如是說,那是一個神聖的告示。它迥嚮在人類野蠻和狹窄的宇宙中。它教訓我們道,一切都沒有 ── 從來都沒有 ── 被耗盡。它把帶來不滿和無謂苦難的那個神祗逐出人世。它把命運造成人間事務,必須由人類自己解決。

薛西弗斯一切沈寂的喜悅均包容於此。他的命運屬於自己,那塊石頭為他所有。同樣地,當荒謬的人思量著自身的苦刑時,一切偶像都噤若寒蟬。當宇宙突然間恢復了沈寂時,世間無數的詫異之聲會轟然而起。無意識的、秘密的呼喚,千萬面孔所發出的敵請,他們都是勝利的必然逆轉和必然代價。沒有無陰影的太陽,同時,我們必須認識夜晚。荒謬的人首肯,他的努力將夙夜匪懈。假如有個人的命運,就不會有更高的命運。即使有,也只有一種他認為是不可避免且不足掛豪齒的命運。至於其餘的一切,他明白自己是其一生的主宰。當人回顧人生旅程那微妙的一刻,薛西弗斯走回巨石,在那微小的承軸上,他思量著那一串毫不相關的行為,這些行為構成了他的命運,由他創造而成,在他記憶的眼中結合而成,不久將由他的死亡緘封。由於相信百般人事之原委屬於人本身,因此一個盲人乃渴見天日,雖然他知道長夜無盡,他仍然努力不懈。巨石仿然在滾動著。

我就讓薛西弗斯留在山腳下!一個人總是會再發現他的重負。但薛西弗斯教導我們以更高的忠貞,否定諸神,舉起巨石。他也下了一個「一切皆善」的結論。對他說來,沒有主宰的宇宙既不貧瘠,也不徒勞。石頭的每一個原子,夜色濛濛的山上的每一片礦岩,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奮鬥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實。我們應當認為薛西弗斯是快樂的。

 

2011年6月9日 星期四

人生的拋物線



我們發見一件事實:萬物中只有人的生命型態如此多變,其心靈幅度之高下,差異之大,真難以想像。人類中有高風亮節的聖賢,有慷慨就義的志士仁人,有隱逸山林的名士,有為社會公益盡心盡力的事業家…但人類中也有瘋狂殺戮的梟雄,有卑陋奸詐的小人,有買友求榮者,有寡情薄義之徒。

我們初生之時,差異不會很大,何以數十年間,獨有人會掙扎於神聖與墮落之間?

回想我們在青少年階段,自然生命與精神,總是向上發展的,內心好像有一股動力,不願與現實妥協。即使香港的年輕人比較現實,重視享樂、物質消費,但仍遠較成年人多些想像,希望在未來有一番作為。

青年最能直接辨別大是大非,富明確的正義感,並能一往的嚮慕理想。六、四天安門事件,是由學生的熱情掀起,過程中雖然出現許多偏差,但他們的確能單純為民族的存亡而奮鬥,甚至可以犧牲自己。

年輕的熱情,如火般燃燒,在燃燒時所放出的自然的光輝,照耀人類的文明。但此光明的本質,在於人來到世界的歲月尚不久,他雖然在世界生活,然而尚對世界的事物,無真正的佔有,是以能保存純粹的性情理想。

但人不可能永遠無所佔有,所以當青年離開可依仗的家庭而進入成人的世界之後,無論為己為公,必須對世界事物有所佔有,才能在世界有一立腳點。

所謂立腳點,就是個體所能憑藉的,能脫離家庭的依賴。青年不同兒童,智力適應能力增加,身體發育,可以支配自己行動,所以初步脫離了對父母的依賴。再進一步,他要有自己的生活,便須有自己的職業工作、經濟獨立。人由青年而壯年,逐步表現運用其天賦的才智、性情,以獲得知識技能,及得別人的信用之後,人必然在世間佔有一些物質的東西,財富、名譽、地位等。人一旦開始對世界的事物,產生一種佔有感,立即牽連其中,人不再如初生般單純地活著。

因為當他意識到人是共存著,並且彼此競爭著,他必恐懼失去其生活保障,於是人轉而對自己的才能知識以至道德修養,要求加以把握,以顯示自己的獨立性。此一念轉動,便引生求保存之並擴大之之想望,形成一私心。

人年輕時可以充滿熱情理想,可是進入成人的世界後,即生出矜持、自恃、倚仗、安排、計算等等機心,營役而不知所歸。最初他願為一理想而犧牲,但當他擁有相當的財富、名位,此公心便日漸萎縮,只為自己的前途事業打算。當私心形成,精神心境便日益向下墮落,順本能生命而滑轉滾動。

由於人的認同心理,他不願承認自己現下欠缺理想,心理層的自我保衛機制便起作用,往往走上自欺欺人之途,他以為事業日漸有所成,便是公心的實現,其實是自恕自飾,沽名釣譽,所以成人很難保存單純的理想熱情。

人發展的規律,大都是順此拋物線的方式走,年輕時向上求理想,稍後進入成人世界而求一立腳點,轉而衍生私心,就此順滑路,一直走下去。人辯說人在江湖,唐先生卻說此與外在環境無關,關鍵在人能否堅持追尋真實的生存方式。[1]



   擁有感


人生泥濘路,有無盡下陷的機會,我們再進一步分析人類的擁有感現象。

生物之生存,必有所需要。需要一起動即形成身體內部的的緊張,逼使生物去努力尋求所需的對象。當需要滿足後,便會產生一種均衡的快感。「需要-滿足-需要」成為無止的循環。需要在前,滿足在後,沒有需要即不會求滿足,我們不口渴時,是不會找水喝的,所以滿足感依附於需要。

人有需要,就希望從心所欲,讓其需要隨時可得滿足;其中最容易聯想到的,就是儲備所需要的東西,以備不時之需,因而形成擁有感。動物一樣求有所擁有,但不會變成無限追求,我們很難想像松鼠會無節制地囤積松子過冬,可是人類較為特別,即使沒有實際的生理需要,仍會不斷尋求滿足感。因為人類能夠從需要與滿足的循環中抽象出來,純粹聚焦於滿足時的快感,並逐漸眷戀於此情此境,為擁有而擁有,所以人類的擁有現象,是心理欲求多於實際的需要。

心理欲求,必待對象化。因此求名車,求豪宅,求名位,求權力……。我們即聯想此車、屋、位、權為快樂的對象,要求擁有之、實現之。

但人生中有一很顯淺的迷障,總以為我能安於其所有,並能永遠保持之,現實世間的人,都拚命求擁有,其潛意識正是求永遠擁有之。但人又自知人必有死,死之到來,一切擁有都會隨之而剝落,又怎能安於其所有呢?

說到底,即使是富有四海,貴為總統,名震天下的人,一樣不能自安於其所有。因為此無限之擁有感純為思維的投射,並非真能在對象中實現。其中的結構很微妙,人永不能從他所有的一切,得到一絕對完全的滿足,這在於人知道他的「所有」,此知已翻越於現下的所有之上,而另求有「所有」。任一對象都只對應某一種的滿足。駕駛名車可以得名的滿足,可是不一定能得高速的快感。得某職級之位,即同時不能得另一職級之位。所以世間的對象物,總是有制限的,擁有感投射向無限,而對象物則有窮,擁有之要求與對象間便構成斷層,形成人類有永不能完全滿足的緊張。[2]

再深入了解擁有感的根源,須深入了解人類心靈的特性。哲學家發覺心靈有一種要求完整化之投射[3]。例如麥當奴快餐店推出Snoopy塑膠玩偶一套共二十八枚,現收集得二十七枚,則有一股很強的欲求,要擁有第二十八枚,否則便會有一種欠缺感。所以擁有感伴隨著完整化之圓滿感,其底下滲透著美感情調,所以物質以外的追求,藝術、知識、愛情……,不是更能引動人終生欲求,永無止息!吾生也有涯,而「追逐」也無涯,殆矣,這是莊子的本懷。

 圓滿感不能長久維持,依追求的本質,當擁有的要求實現後,滿足往往同時抵銷,於是重新尋求新的對象,成為貪新忘舊心態。新之為新,其實是相對於已擁有者,當收集得第二十八枚小狗後,便失卻逐一收集而冀望完整化的目標,新即成為舊,不再引動我欣賞Snoopy的各種姿勢形態,這種心態必須自省,我們家中不是保留著一大堆曾經愛戀的物件?為何我們已不再珍惜之?

康德(Kant)說,人的思維永遠尋求無限開展,不願停滯於現下有條件的對象中。[4]擁有感根本是心靈無限擴延的矢向 (vector),普通說「得一想二」,此中的「二」並非一可實得之對象,而是此無限擴延不斷分化的軌跡本身,所以擁有感其實是心靈無限追求的一種投映。



得失互倚的深層結構


擁有必含著患得患失,於是我們很易聯想到放下得失,重獲心靈的自由。

朋友說他對一切事情都看得很開,已經超然於得失,達至無欲無求了。他說一般人不但有太多的憂慮和恐懼,而且對某些事物太過執著,以為一定要得到這些東西才能快樂,結果是得不到這些東西時固然朝思暮想,茶飯不思,毫無自由可言,得到後又惟恐失去,提心吊膽,坐立不安,也不能有真正的生活,原因是這些事物,無論是金錢也好,愛情也好,名譽地位也好,都不是我所能完全主宰的事物,一個人執於要獲得這些自己不能主宰的事物,自然要患要患失,痛苦不堪,何來快樂?所以人必須無欲無求,放下得失。

但是無欲無求的境界不一定每個人都能達到,我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認為人必須知命,始真正領悟得失的深刻性;儒家認為知命是很難的,孔子自己也到了五十歲,才說達到知命之年。「命」泛指命運、後天的遭逢、客觀限制等意思。

於是轉告他朋友告訴我的一些真實的得失個例:一位博士生,用了數年時間寫成了博士論文 (那時沒有電腦,要用手謄) 乘公車時放在座位,遺失了,在車站跪在地上,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有人在路上跟朋友閒聊幾句,卻發覺兒子跑出了馬路,被公車輾斃了。有人遺失了母親手寫的遺書。電影說一個人開車到油站用洗手間,才五分鐘,出來便發覺妻子失蹤了,折磨多年後才知道她被變態殺手拉走活埋了。    

人有氣稟差異,性格不同,而每人的生活途程總是獨一無二,遭逢變化有無限的可能,不是個人主觀上說放下即可放下的;聽見這些個例,立時感到人生的底子裡,確如佛家所說是無常的。假若我們遇上以上的情況,能經受得起得失的衝擊嗎?。人一旦進入抉擇的處境,並遭遇上抉擇的兩難,即體會人生中有命的存在。

命限與得失有密切的關係。

另一位朋友剛失戀,他說因為一直沒有珍惜對方,對方離去了,現在始發覺得她性格溫柔,最能體貼自己,感到非常後悔。假如沒有分手的衝擊,對方一直留在他身邊,他會覺得對方的可貴嗎?

我們思維中有一些古怪的規律:不失去一樣東西,總不懂得珍惜。另一方面,卻每天要求有所得,不斷增加其得,否則覺得生命虛耗。

究竟得失為何物?

得與失是對比互倚,得之為得,正面是由於獲得主觀所冀望的對象,產生滿足感;但得如果沒有失的對比,得往往失去其得的難得感。反之亦然,失之為失,是因為失去了主觀欲求的對象,主觀的冀望落空,於是形成內心之欠缺感。

人生活中與事物不斷關聯,此中有兩種可能:一為順適的,一為不順適的。順適的就是隨手拈來,不待尋索者。比如進入黑暗房間,隨手便能找到燈掣,開著了電燈,則燈掣瞬間便由關注的狀態,轉為遺忘。而惹起我們對對象的意識的,反而是不順適的狀況;當我想找燈掣而不獲,黑暗中又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引起不安感,燈掣便成了當下的「主角」,成為整個意識專注找尋的對象,我放下任何關注活動,而全心去找它。由此,我們明白到日常生活的特質,它總是透過負面的對比,然後凸顯其關注的對象。對比是無遠弗的牽連。

我們很少會珍惜自己有一健全的身體,呼吸暢順,行動利落;因為在心念上,身體健康是與生俱來,不待追求的。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交通意外,傷者失去一隻手或一條腿,會引起同情,然後慶幸自己身體健全。可是,此種慶幸感很快便消失,我們重又活在平順而不自覺的狀況中,覺得身體健康是理所當然,本然如此的。直至下一回身體不適,比如感冒引起咽喉腫痛,發聲困難,甚至呼吸不暢通,我們才真切感受身體健康均衡之可貴。於是延醫服藥,希望盡快恢復健康。

健康恢復過來,不久我們又活在健康之中,「健康」便退藏於密,隱而不徵。

為何我們總是要從「失」之中,才能領悟「得」之可貴?

老生常談會說:得失是無常的,得未必可靠,失不必可悲。這種「看開一點」的清涼散並不真切,一如我們對剛失戀的朋友說:看開一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對方可能不適合你,而且十步之內豈無芳草……。我們以為這種勸勉可以減輕對方痛苦,實在尚未對得失問題真正有存在的感受。

試從更根源處反思。得失既然為對比觀念,此「對比性」本身一定有更深的根源。

哲學的知識論中,提到認知心靈其實是依一分化活動而開展,即是說,人一旦要認知,必待下判斷;下判斷就是肯定某某,例如說「這是一張桌子」,這就是一判斷。但此肯定判斷是如何作成的呢?

我們首先抽離知識判斷中的經驗內容,純就此判斷本身著眼。原來,任一肯定判斷皆隱含一排他性。當我肯定這是一張桌子的時候,其實此判斷也同時排拒了它是椅子、是人,是狗……。所以肯定判斷隱含著否定判斷。反之,我們要否定一事情,必先對該事情有所肯定,例如你否定桌子是方的,必先認識方的意義,然後才能說它「不是」方的;是故否定判斷須預設著肯定判斷。

肯定判斷與否定判斷就是處於此種互倚互持的關係中,我倚著你,你倚著我,抽走任何一邊,肯定否定立即瓦解。得與失亦如此對立著,不過稍多了一周節。

得失問題跟認知心靈的肯定、否定二向是有形式上的關係,但仍非直接等同。認知上的肯定、否定,尚是中性的,而得失則屬價值層面。

得失的對比,必待自我觀念的出現。因為有得等同於擁有,必有一自我作為擁有者。擁有者發出要求,冀望實現其主觀願望。「我」希望擁有一所住房,經過多年儲蓄,終於買下這個單位。我就是業主,當我的願望跟客觀的狀況相符,就形成為「得」的感受。通常有所得即有滿足感伴隨。

我們發覺,一切物質層面的得,都是有利於求生的;反之,一切的失,則是對自我延續有所妨礙。由此,我們可以逐步回溯此得失對比的根源結構。康德告訴我們,認知活動跟創造活動有所不同;假如上帝存在,祂是無限的造物主,其創造是從無到有;認知則須依特定的條件來開展。人是有限的,不能創造萬物,所以他只能對世界認知。[5]認知心靈最原始的動作是作分化活動,要將整全的世界分解開。此分解的活動是依肯定、否定二向度而開展;所以說,人一開始認知,便潛在地將世界跟認知者對立起來,所謂主、客對立,此為自我之初步形成。

進一步,此認知者依求生機制轉升為一求擁有的心理我[6],要求盡一切方法尋求自我延續下去,以保障自己的生存優勢。我們會運用抽象的思維,將動物層次的本能,提升為社會行為。比如在社會行為中,我們將逃避、逃跑的本能轉形為逃避責任、說謊;將攻擊本能轉形為人身批評、說是說非;憤怒本能則轉形為威嚴、權力控制……。至於求安全方面,則昇華為擁有各式各樣的物質條件;比如追求更大的空間住屋,是生物要求不受外在禁錮之投射,所以人類特有高樓價現象;我們將狩獵,收集食物的本能,投射為擁有符號式的金錢,不斷為增加銀行戶口的數字而奮鬥;群居本能轉化為好名認同……。

認知者經嘗試擁有的得之滿足與失之不安之後,在我僈、我見、我愛的氛圍中,便形成一牢不可破的自我,人以自我最重要,各種社會行為無論如何變形,仍源自以我為中心點,欲求一切符合我的意願。前說快樂跟痛苦是生物行動的主宰力,結合這裡的分析,便明白求得而懼失,正是生物悅生惡死之本能,亦是我們不自覺陷入忐忑不安的本源。



不放下之放下


說到得失,中國人很自然會想到佛、道思想,二家都主張放下得失,不要執著俗情世間的利害榮辱。

過去,我是傾向從東方哲學的角度看得失問題。現下想得比較複合些。複合的意思,並不表示排拒這種「放下哲學」,而是認為僅僅說放下仍有盲點,易陷入老生常談的哲學泥淖中。

中國人即使不唸哲學,到了某年紀,自會綜合出一套人生哲學來。這些人生哲學,有生活閱歷的,可以借鑑;但許多則屬老生常談,為了表達而表達,信念間真偽混雜,魚目混珠,大概跟我們那種和稀泥的民族性格有關吧。

一些稍曾涉獵佛道思想的,會教告我們應該放下得失,不要執著。因為有得必有失,求得之心愈切,失之的機會愈大,是以不求有所得自然無失去之虞。

本來放下得失、榮辱、壽夭是極高明的修持,莊子的《齊物論》即在平齊一切的經驗對比。可是,老生常談的哲學,往往以為這是修持的唯一境界,輕言放下一切,以為人只要放下得失,所有的人生問題都自會解決掉,無執而常樂逍遙。

這種放下哲學的盲點,一在於將人生看得過於簡單,即約化的謬誤;一在於私心作祟,只求獨善其身,以逃避世間的責任。所以他們內在的心向,僅僅為找到個人的安頓,從狹隘的通孔看世界,直覺到世間的煩惱,都不過是主觀的偏執,例如執於金錢萬能,執於名利權位,執於生命壽夭……。因而立即得一些靈感:只要我能放下這些得失對比,心境不受外物所負累,不就心靈平坦,無憂無慮……。

世間積極的精神力量大概有兩種表現,一種是愛,一種是慈悲;愛是積極入世,參與社會文化建設,是乾道;慈悲是惻慟憐憫,予人內心平靜,是坤道。二者應不即不離,中國人稱內聖外王。佛家道家的無執哲學,性格大多有點出世味道,令人覺得人生不外貪名好利,追逐權位,整天營營役役而不知生命的本原。他們心目中的生命本原,會是一種靜謐安穩,無念慮牽掛,悠然物化,可是只管內在的平和,尚有乾道一面未著,內聖而未得外王。

這種放下哲學在義理上很吸引人,因為它明確指向生命解決的終極境界:放下一切,邁入無執的逍遙境界。但一旦落入實踐上,由於他遺忘自己的現實性,一下子就想達至逍遙的人生境界,不自覺捲入好高騖遠的虛假浪漫中。

其實,一個人真能放下世間一切的得失對比,確實是難能可貴的事;只是,人必有其現實性或者有限性,不是一蹴而能達至此類人生境界,於是自以為自己能放下一切,立即陷落於一種現實與理想間的斷層中。以為這世界是可留駐的,可擁有的固是迷妄,因為你一旦直覺人必有死,此道理不揭而自明。放下哲學有某程序的人生經歷,譬如體會人的有死,明白世界是不可留駐的,即以為已經參透真理,而有點得道之感,認為世界的事物既不可永遠擁有,則反轉過來,要求捨棄一切,冀望無欲無求。

人如果真見得世界的一切皆不可持有,人心不能得絕對的物質滿足,當他確實自己已經超離物質的負累,則他明白他當下所擁有的,都是身外之物而可放下。於是他發出一逃出世間的名利、權勢、壽夭的心懷,面對生命的本原。這是世界一切大宗教的超世精神。一般老生常談式的人生哲學,很難實踐到此境界。

超世精神是難於實踐的,亦非不能實踐,許多宗教靈修者,確能放下所有,而專注於侍奉。於是宗教靈修依此捨離意識,將心境提昇入一純精神的領域,不與世俗交往。中國隱逸之士,西方絕世式的修道院,大抵能修養至此層境界。

個人的氣性關係,一直嚮慕這種境界,認為人必須從外在的紛馳中,內斂回歸於真實的自我。這真實的自我,應是無入而不自得的,剝落俗情的牽連,實實在在的面對自己。

我逐漸知道,以放下為目的的實踐,只是把人在世界的一切所有捨棄。可是不斷實踐,不斷發覺其中的矛盾。一方面捨棄是與人的自私本能正面衝突,原來是千難萬難之事,除非我們真的進入寺院或修道院中,以嚴格的生活戒律修行,減滅思想的竄動,此為小乘修行的法門。另一方面,即使能捨離身邊的所有,尚不能將此世界的一切問題安頓,因為你仍與他人共活共存,獨善其身其實只是隔離,而非親在。所以自我如何心境平靜,內心悠然遊旅於所謂純粹精神的世界,一旦與現世交往,仍是感覺一片荒蕪與混亂,一種更深層的虛無感湧至,觸見人生的滋味。人自覺到此,發覺放下一切尋求純粹空靈的境界,並非一立體式的安頓,人仍待正視其現世的處境。

孔子終生悽悽惶惶,為文化事業盡心,可是又說無入而不自得;真正的放下,毋寧是不以私我的平靜為中心,反身而誠,回應良知的呼召,人直接面對內在的不忍之情,自會體會人類有無盡的苦難,這裡還有人性的欺詐,戰爭殘殺不斷重複,而時代的危機迫在眉睫,更有身旁的人正陷入無奈的困境之中;如果人有所感觸,行有餘力,自覺應該為社會做一點事。人愈能不放下自己的責任,承擔而堅持下去,卻愈能放下紛亂逃竄的情意自我。

前面說,我們無法在理論層面證明愛的存在,問題到此,好像有點轉調;當人不以安立自己的生活為唯一的目的,卻願意關心身外的人;如果他不斷反省,我之關心別人,不在要譽、不在利益、不在認同、不在打發寂寞……,雖然理論上,他總不能窮盡一切的潛意識之動機,可是,愛的呈現,有一時間的厚度餘留下來,德蘭修女數十年毫無間斷在印度關注死者、貧民;甘地整生義無反顧爭取國家獨立;鮑比 (Bauby) 在全身癱瘓只餘左眼,卻寫出《潛水鐘與蝴蝶》[7]……所謂奮鬥,若果仍依待於外來的掌聲,為個人的成就而掙扎,乃至說所有志士仁人的犧牲只是生物的本能投射,那就是對時間的遺忘,分辨不出愛與被愛。



[1] 本節參看唐君毅:《人生的體驗續篇》,香港:人生出版社,1961年。頁69-70
[2] 同上,頁74
[3] 參考拙著《思考的盲點》,頁18,香港中華書局,1993年。
[4] 同上,頁1617
[5] 可參看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London and Basingstoke, Macmillan Press, 1973.p.65-66.
[6] 拙著《莊子齊物論義理演析》頁9296,香港中華98年,論述較詳備。
[7] 鮑比 (Bauby) 是法國雜誌〉(Elle的編輯,突然患上一種罕有的病,失去了所有的活動能力,在全身癱瘓只餘左眼可以眨動,對著字母表,逐一字母拼湊起來,完成了這本書。內容有感人的地方,更深刻的,是甚麼動力支撐他活下來和平靜地去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