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3日 星期六

薛西弗斯的神話


 

薛西弗斯遭受天譴,諸神命他晝夜不休地推滾巨石上山。到達山巔時,由於巨石本身的重量,又滾了下來。由於某個理由,衪們認為,沒有一種比徒勞無功和毫無指望的苦役更為可怕的刑罰了。

荷馬(Homer)說薛西弗斯是最智慮明達的凡人。然而,根據另一個傳說,他幹的卻是綠林好漢攔路打劫的勾當。我認為這兩種說法並無二致。至於他為何被打入陰間幹那徒勞的苦活兒,卻是眾說紛紛。有人說他曾對諸神施以輕薄,偷走了衪們的秘密。河神伊索普斯(Aesopus)之女伊琴娜(Aegina)為天帝朱比特(Jupiter)所擄。作父親的伊索普斯遭此創痛,心憂如焚,乃向薛西弗斯訴苦。薛西弗斯知道這樁誘拐案的個中原委,願意說出真相,但他頂求河神賜給柯林斯(Corinth)的城砦一個水源,作為交換條件。他不要天上的雷確,但求神水的恩典。因為他洩露了天帝的秘密,所以被打入陰曹地府受罪。荷馬說薛西弗斯曾一度把死神(Death)給加上鐐銬。閻羅王(Pluto)受不了他黃泉殿的蕭條景象,他派遣戰神出兵,把死神從衪征服者的桎桔中救了出來。

據說,薛西弗斯行將就木的時候,輕率地想出一個法子考驗他老婆的愛情。他命令她把他未入殮的屍體甩到公共廣場的中央。薛西弗斯在陰間醒來,他對於這不合人情的三從四德十分懊慆,乃求得閻王的同意回到人世來懲罰他的老婆。但是當他重見到地面的景色,享受了陽光和水的滋育,親炙了大海和石頭的溫暖之後,便不願再回到黑黝陰森的地府。閻王的召喚、憤怒和蒼警告都不生效。面對著海灣的曲線,閃爍的海洋,和大地的微笑,他又活了好幾年。諸神不得不作宣判。信使神麥邱利(Mercury)被遣來,揪住這莽小子的領子,把他從樂不思蜀的境界中硬拖了回去。再降陰間時,大石頭已經準備好了。

您已經猜到薛西弗斯就是荒謬的主人翁。確實不錯,無論就他的熱情或他的苦刑說來,他都是個道地的荒謬人物。他對諸神的蔑視,對死亡的仇恨,以及對生命的熱愛,使他贏得這難以形容的報應,這報應使他用盡全力而毫無所成。這就是對塵世的熱愛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至於薛西弗斯在陰間的情形,我們毫無所悉。神話需要想像力的潤色,給它們賦予生命。至於這個神話,人們只能看見一個人鼓足全身之力滾動巨石,緊貼著巨石的面頰、肩膀承受著佈滿泥土的龐然巨物,雙腳深陷入泥中,兩臂伸展開來,重新開始推動,支撐全身安危的一雙泥濘的手。到了以漫無穹蒼的空間和毫無深度的時間才能度量的那漫長辛勞的盡頭時,目的達到了。然後,薛西弗斯眼睜睜地看那塊巨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滾下山去,他得再從頭往上推起,推向山巔。他再度回到了山下的無垠平野。

使我感到興趣的是薛西弗斯一駐足,再回首的那頃刻。一張如此緊貼著石頭的面龐,其本身也已僵化為石了!我見到那人拖著沉重但規律的步伐踱下山,走向永無止盡的酷刑。那歇息的一刻,如同他的苦難一般確鑿,仍將再回來,那正是他恢復意識的一刻。每當他離開山巔,踽踽步向諸神的居處時,他便超越了命運,他比那塊千鈞磐石更為堅強。

如果說這個神話具有悲劇性,那是因為它的主人翁具有意識。假如他每跨一步,成功的希望都在支撐著他,那麼他的苦刑還算甚麼?今天的工人畢生做著同樣的工作,其毫謬與前者相差又幾何?但是只有偶爾當它成為有意識行為時,其悲劇性才呈現出來。薛西弗斯是諸神腳下的普羅階段,他權小力微,卻桀傲不馴,他明白自己整個悲劇狀態:在他蹣跚下山的途中,他思量著自己的境況。迨點構成他酷刑的清明狀態,同時也給他加上了勝利的冠冕。蔑視(scorn)能克服任何命運。

下山時,他有時會沉浸在悲哀之中,然而,他也會感到喜悅。喜悅一詞並無不當。我再度想到薛西弗斯回向巨石,他的悲哀正在開始。當塵世的景象緊纏記憶之時,幸福的召喚如暮鼓頻催之時,人心中的憂鬱之情乃油然而生:這就是巨石的勝利,這就是巨石的本身。無垠的哀愁沉重得無法忍受。這就是我們的受難夜(nights of Gethsemance)。但一當我們認命時,沉重的事實便破碎無存。因此,伊迪帕斯(Oedipus)一開始便不知不覺地順從了命運。但是一旦知道了真相,他的悲劇便宣告開始。就在那失明和絕望的一刻,他瞭解到,唯一使他和人世連繫的卻是一個女孩冰涼的小手。然後他發表了一個驚人的宣言:「縱經如許磨難,吾遲暮之年與崇高之靈魂使我得到一個結論 ── 一切都很好。」索福克麗斯之伊迪帕斯,正如同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克瑞洛夫一樣,提出了荒謬的真相。古代的智慧肯定了現代的英塑思想。

一旦吾人發現了荒謬的真相,便禁不住的要寫一本幸福手冊。「甚麼!經由這麼狹窄的途徑?──」然而,世界僅有一個。幸福與荒謬是大地的兩個兒子。他們是不可分割的。如果說幸福必然產生於荒謬的發現,那是錯誤的。荒謬感亦可能產生於幸福。「我的結論是一切都很好,」伊迪帕斯如是說,那是一個神聖的告示。它迥嚮在人類野蠻和狹窄的宇宙中。它教訓我們道,一切都沒有 ── 從來都沒有 ── 被耗盡。它把帶來不滿和無謂苦難的那個神祗逐出人世。它把命運造成人間事務,必須由人類自己解決。

薛西弗斯一切沈寂的喜悅均包容於此。他的命運屬於自己,那塊石頭為他所有。同樣地,當荒謬的人思量著自身的苦刑時,一切偶像都噤若寒蟬。當宇宙突然間恢復了沈寂時,世間無數的詫異之聲會轟然而起。無意識的、秘密的呼喚,千萬面孔所發出的敵請,他們都是勝利的必然逆轉和必然代價。沒有無陰影的太陽,同時,我們必須認識夜晚。荒謬的人首肯,他的努力將夙夜匪懈。假如有個人的命運,就不會有更高的命運。即使有,也只有一種他認為是不可避免且不足掛豪齒的命運。至於其餘的一切,他明白自己是其一生的主宰。當人回顧人生旅程那微妙的一刻,薛西弗斯走回巨石,在那微小的承軸上,他思量著那一串毫不相關的行為,這些行為構成了他的命運,由他創造而成,在他記憶的眼中結合而成,不久將由他的死亡緘封。由於相信百般人事之原委屬於人本身,因此一個盲人乃渴見天日,雖然他知道長夜無盡,他仍然努力不懈。巨石仿然在滾動著。

我就讓薛西弗斯留在山腳下!一個人總是會再發現他的重負。但薛西弗斯教導我們以更高的忠貞,否定諸神,舉起巨石。他也下了一個「一切皆善」的結論。對他說來,沒有主宰的宇宙既不貧瘠,也不徒勞。石頭的每一個原子,夜色濛濛的山上的每一片礦岩,本身就是一個世界。奮鬥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實。我們應當認為薛西弗斯是快樂的。

 

2011年6月9日 星期四

人生的拋物線



我們發見一件事實:萬物中只有人的生命型態如此多變,其心靈幅度之高下,差異之大,真難以想像。人類中有高風亮節的聖賢,有慷慨就義的志士仁人,有隱逸山林的名士,有為社會公益盡心盡力的事業家…但人類中也有瘋狂殺戮的梟雄,有卑陋奸詐的小人,有買友求榮者,有寡情薄義之徒。

我們初生之時,差異不會很大,何以數十年間,獨有人會掙扎於神聖與墮落之間?

回想我們在青少年階段,自然生命與精神,總是向上發展的,內心好像有一股動力,不願與現實妥協。即使香港的年輕人比較現實,重視享樂、物質消費,但仍遠較成年人多些想像,希望在未來有一番作為。

青年最能直接辨別大是大非,富明確的正義感,並能一往的嚮慕理想。六、四天安門事件,是由學生的熱情掀起,過程中雖然出現許多偏差,但他們的確能單純為民族的存亡而奮鬥,甚至可以犧牲自己。

年輕的熱情,如火般燃燒,在燃燒時所放出的自然的光輝,照耀人類的文明。但此光明的本質,在於人來到世界的歲月尚不久,他雖然在世界生活,然而尚對世界的事物,無真正的佔有,是以能保存純粹的性情理想。

但人不可能永遠無所佔有,所以當青年離開可依仗的家庭而進入成人的世界之後,無論為己為公,必須對世界事物有所佔有,才能在世界有一立腳點。

所謂立腳點,就是個體所能憑藉的,能脫離家庭的依賴。青年不同兒童,智力適應能力增加,身體發育,可以支配自己行動,所以初步脫離了對父母的依賴。再進一步,他要有自己的生活,便須有自己的職業工作、經濟獨立。人由青年而壯年,逐步表現運用其天賦的才智、性情,以獲得知識技能,及得別人的信用之後,人必然在世間佔有一些物質的東西,財富、名譽、地位等。人一旦開始對世界的事物,產生一種佔有感,立即牽連其中,人不再如初生般單純地活著。

因為當他意識到人是共存著,並且彼此競爭著,他必恐懼失去其生活保障,於是人轉而對自己的才能知識以至道德修養,要求加以把握,以顯示自己的獨立性。此一念轉動,便引生求保存之並擴大之之想望,形成一私心。

人年輕時可以充滿熱情理想,可是進入成人的世界後,即生出矜持、自恃、倚仗、安排、計算等等機心,營役而不知所歸。最初他願為一理想而犧牲,但當他擁有相當的財富、名位,此公心便日漸萎縮,只為自己的前途事業打算。當私心形成,精神心境便日益向下墮落,順本能生命而滑轉滾動。

由於人的認同心理,他不願承認自己現下欠缺理想,心理層的自我保衛機制便起作用,往往走上自欺欺人之途,他以為事業日漸有所成,便是公心的實現,其實是自恕自飾,沽名釣譽,所以成人很難保存單純的理想熱情。

人發展的規律,大都是順此拋物線的方式走,年輕時向上求理想,稍後進入成人世界而求一立腳點,轉而衍生私心,就此順滑路,一直走下去。人辯說人在江湖,唐先生卻說此與外在環境無關,關鍵在人能否堅持追尋真實的生存方式。[1]



   擁有感


人生泥濘路,有無盡下陷的機會,我們再進一步分析人類的擁有感現象。

生物之生存,必有所需要。需要一起動即形成身體內部的的緊張,逼使生物去努力尋求所需的對象。當需要滿足後,便會產生一種均衡的快感。「需要-滿足-需要」成為無止的循環。需要在前,滿足在後,沒有需要即不會求滿足,我們不口渴時,是不會找水喝的,所以滿足感依附於需要。

人有需要,就希望從心所欲,讓其需要隨時可得滿足;其中最容易聯想到的,就是儲備所需要的東西,以備不時之需,因而形成擁有感。動物一樣求有所擁有,但不會變成無限追求,我們很難想像松鼠會無節制地囤積松子過冬,可是人類較為特別,即使沒有實際的生理需要,仍會不斷尋求滿足感。因為人類能夠從需要與滿足的循環中抽象出來,純粹聚焦於滿足時的快感,並逐漸眷戀於此情此境,為擁有而擁有,所以人類的擁有現象,是心理欲求多於實際的需要。

心理欲求,必待對象化。因此求名車,求豪宅,求名位,求權力……。我們即聯想此車、屋、位、權為快樂的對象,要求擁有之、實現之。

但人生中有一很顯淺的迷障,總以為我能安於其所有,並能永遠保持之,現實世間的人,都拚命求擁有,其潛意識正是求永遠擁有之。但人又自知人必有死,死之到來,一切擁有都會隨之而剝落,又怎能安於其所有呢?

說到底,即使是富有四海,貴為總統,名震天下的人,一樣不能自安於其所有。因為此無限之擁有感純為思維的投射,並非真能在對象中實現。其中的結構很微妙,人永不能從他所有的一切,得到一絕對完全的滿足,這在於人知道他的「所有」,此知已翻越於現下的所有之上,而另求有「所有」。任一對象都只對應某一種的滿足。駕駛名車可以得名的滿足,可是不一定能得高速的快感。得某職級之位,即同時不能得另一職級之位。所以世間的對象物,總是有制限的,擁有感投射向無限,而對象物則有窮,擁有之要求與對象間便構成斷層,形成人類有永不能完全滿足的緊張。[2]

再深入了解擁有感的根源,須深入了解人類心靈的特性。哲學家發覺心靈有一種要求完整化之投射[3]。例如麥當奴快餐店推出Snoopy塑膠玩偶一套共二十八枚,現收集得二十七枚,則有一股很強的欲求,要擁有第二十八枚,否則便會有一種欠缺感。所以擁有感伴隨著完整化之圓滿感,其底下滲透著美感情調,所以物質以外的追求,藝術、知識、愛情……,不是更能引動人終生欲求,永無止息!吾生也有涯,而「追逐」也無涯,殆矣,這是莊子的本懷。

 圓滿感不能長久維持,依追求的本質,當擁有的要求實現後,滿足往往同時抵銷,於是重新尋求新的對象,成為貪新忘舊心態。新之為新,其實是相對於已擁有者,當收集得第二十八枚小狗後,便失卻逐一收集而冀望完整化的目標,新即成為舊,不再引動我欣賞Snoopy的各種姿勢形態,這種心態必須自省,我們家中不是保留著一大堆曾經愛戀的物件?為何我們已不再珍惜之?

康德(Kant)說,人的思維永遠尋求無限開展,不願停滯於現下有條件的對象中。[4]擁有感根本是心靈無限擴延的矢向 (vector),普通說「得一想二」,此中的「二」並非一可實得之對象,而是此無限擴延不斷分化的軌跡本身,所以擁有感其實是心靈無限追求的一種投映。



得失互倚的深層結構


擁有必含著患得患失,於是我們很易聯想到放下得失,重獲心靈的自由。

朋友說他對一切事情都看得很開,已經超然於得失,達至無欲無求了。他說一般人不但有太多的憂慮和恐懼,而且對某些事物太過執著,以為一定要得到這些東西才能快樂,結果是得不到這些東西時固然朝思暮想,茶飯不思,毫無自由可言,得到後又惟恐失去,提心吊膽,坐立不安,也不能有真正的生活,原因是這些事物,無論是金錢也好,愛情也好,名譽地位也好,都不是我所能完全主宰的事物,一個人執於要獲得這些自己不能主宰的事物,自然要患要患失,痛苦不堪,何來快樂?所以人必須無欲無求,放下得失。

但是無欲無求的境界不一定每個人都能達到,我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認為人必須知命,始真正領悟得失的深刻性;儒家認為知命是很難的,孔子自己也到了五十歲,才說達到知命之年。「命」泛指命運、後天的遭逢、客觀限制等意思。

於是轉告他朋友告訴我的一些真實的得失個例:一位博士生,用了數年時間寫成了博士論文 (那時沒有電腦,要用手謄) 乘公車時放在座位,遺失了,在車站跪在地上,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有人在路上跟朋友閒聊幾句,卻發覺兒子跑出了馬路,被公車輾斃了。有人遺失了母親手寫的遺書。電影說一個人開車到油站用洗手間,才五分鐘,出來便發覺妻子失蹤了,折磨多年後才知道她被變態殺手拉走活埋了。    

人有氣稟差異,性格不同,而每人的生活途程總是獨一無二,遭逢變化有無限的可能,不是個人主觀上說放下即可放下的;聽見這些個例,立時感到人生的底子裡,確如佛家所說是無常的。假若我們遇上以上的情況,能經受得起得失的衝擊嗎?。人一旦進入抉擇的處境,並遭遇上抉擇的兩難,即體會人生中有命的存在。

命限與得失有密切的關係。

另一位朋友剛失戀,他說因為一直沒有珍惜對方,對方離去了,現在始發覺得她性格溫柔,最能體貼自己,感到非常後悔。假如沒有分手的衝擊,對方一直留在他身邊,他會覺得對方的可貴嗎?

我們思維中有一些古怪的規律:不失去一樣東西,總不懂得珍惜。另一方面,卻每天要求有所得,不斷增加其得,否則覺得生命虛耗。

究竟得失為何物?

得與失是對比互倚,得之為得,正面是由於獲得主觀所冀望的對象,產生滿足感;但得如果沒有失的對比,得往往失去其得的難得感。反之亦然,失之為失,是因為失去了主觀欲求的對象,主觀的冀望落空,於是形成內心之欠缺感。

人生活中與事物不斷關聯,此中有兩種可能:一為順適的,一為不順適的。順適的就是隨手拈來,不待尋索者。比如進入黑暗房間,隨手便能找到燈掣,開著了電燈,則燈掣瞬間便由關注的狀態,轉為遺忘。而惹起我們對對象的意識的,反而是不順適的狀況;當我想找燈掣而不獲,黑暗中又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引起不安感,燈掣便成了當下的「主角」,成為整個意識專注找尋的對象,我放下任何關注活動,而全心去找它。由此,我們明白到日常生活的特質,它總是透過負面的對比,然後凸顯其關注的對象。對比是無遠弗的牽連。

我們很少會珍惜自己有一健全的身體,呼吸暢順,行動利落;因為在心念上,身體健康是與生俱來,不待追求的。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交通意外,傷者失去一隻手或一條腿,會引起同情,然後慶幸自己身體健全。可是,此種慶幸感很快便消失,我們重又活在平順而不自覺的狀況中,覺得身體健康是理所當然,本然如此的。直至下一回身體不適,比如感冒引起咽喉腫痛,發聲困難,甚至呼吸不暢通,我們才真切感受身體健康均衡之可貴。於是延醫服藥,希望盡快恢復健康。

健康恢復過來,不久我們又活在健康之中,「健康」便退藏於密,隱而不徵。

為何我們總是要從「失」之中,才能領悟「得」之可貴?

老生常談會說:得失是無常的,得未必可靠,失不必可悲。這種「看開一點」的清涼散並不真切,一如我們對剛失戀的朋友說:看開一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對方可能不適合你,而且十步之內豈無芳草……。我們以為這種勸勉可以減輕對方痛苦,實在尚未對得失問題真正有存在的感受。

試從更根源處反思。得失既然為對比觀念,此「對比性」本身一定有更深的根源。

哲學的知識論中,提到認知心靈其實是依一分化活動而開展,即是說,人一旦要認知,必待下判斷;下判斷就是肯定某某,例如說「這是一張桌子」,這就是一判斷。但此肯定判斷是如何作成的呢?

我們首先抽離知識判斷中的經驗內容,純就此判斷本身著眼。原來,任一肯定判斷皆隱含一排他性。當我肯定這是一張桌子的時候,其實此判斷也同時排拒了它是椅子、是人,是狗……。所以肯定判斷隱含著否定判斷。反之,我們要否定一事情,必先對該事情有所肯定,例如你否定桌子是方的,必先認識方的意義,然後才能說它「不是」方的;是故否定判斷須預設著肯定判斷。

肯定判斷與否定判斷就是處於此種互倚互持的關係中,我倚著你,你倚著我,抽走任何一邊,肯定否定立即瓦解。得與失亦如此對立著,不過稍多了一周節。

得失問題跟認知心靈的肯定、否定二向是有形式上的關係,但仍非直接等同。認知上的肯定、否定,尚是中性的,而得失則屬價值層面。

得失的對比,必待自我觀念的出現。因為有得等同於擁有,必有一自我作為擁有者。擁有者發出要求,冀望實現其主觀願望。「我」希望擁有一所住房,經過多年儲蓄,終於買下這個單位。我就是業主,當我的願望跟客觀的狀況相符,就形成為「得」的感受。通常有所得即有滿足感伴隨。

我們發覺,一切物質層面的得,都是有利於求生的;反之,一切的失,則是對自我延續有所妨礙。由此,我們可以逐步回溯此得失對比的根源結構。康德告訴我們,認知活動跟創造活動有所不同;假如上帝存在,祂是無限的造物主,其創造是從無到有;認知則須依特定的條件來開展。人是有限的,不能創造萬物,所以他只能對世界認知。[5]認知心靈最原始的動作是作分化活動,要將整全的世界分解開。此分解的活動是依肯定、否定二向度而開展;所以說,人一開始認知,便潛在地將世界跟認知者對立起來,所謂主、客對立,此為自我之初步形成。

進一步,此認知者依求生機制轉升為一求擁有的心理我[6],要求盡一切方法尋求自我延續下去,以保障自己的生存優勢。我們會運用抽象的思維,將動物層次的本能,提升為社會行為。比如在社會行為中,我們將逃避、逃跑的本能轉形為逃避責任、說謊;將攻擊本能轉形為人身批評、說是說非;憤怒本能則轉形為威嚴、權力控制……。至於求安全方面,則昇華為擁有各式各樣的物質條件;比如追求更大的空間住屋,是生物要求不受外在禁錮之投射,所以人類特有高樓價現象;我們將狩獵,收集食物的本能,投射為擁有符號式的金錢,不斷為增加銀行戶口的數字而奮鬥;群居本能轉化為好名認同……。

認知者經嘗試擁有的得之滿足與失之不安之後,在我僈、我見、我愛的氛圍中,便形成一牢不可破的自我,人以自我最重要,各種社會行為無論如何變形,仍源自以我為中心點,欲求一切符合我的意願。前說快樂跟痛苦是生物行動的主宰力,結合這裡的分析,便明白求得而懼失,正是生物悅生惡死之本能,亦是我們不自覺陷入忐忑不安的本源。



不放下之放下


說到得失,中國人很自然會想到佛、道思想,二家都主張放下得失,不要執著俗情世間的利害榮辱。

過去,我是傾向從東方哲學的角度看得失問題。現下想得比較複合些。複合的意思,並不表示排拒這種「放下哲學」,而是認為僅僅說放下仍有盲點,易陷入老生常談的哲學泥淖中。

中國人即使不唸哲學,到了某年紀,自會綜合出一套人生哲學來。這些人生哲學,有生活閱歷的,可以借鑑;但許多則屬老生常談,為了表達而表達,信念間真偽混雜,魚目混珠,大概跟我們那種和稀泥的民族性格有關吧。

一些稍曾涉獵佛道思想的,會教告我們應該放下得失,不要執著。因為有得必有失,求得之心愈切,失之的機會愈大,是以不求有所得自然無失去之虞。

本來放下得失、榮辱、壽夭是極高明的修持,莊子的《齊物論》即在平齊一切的經驗對比。可是,老生常談的哲學,往往以為這是修持的唯一境界,輕言放下一切,以為人只要放下得失,所有的人生問題都自會解決掉,無執而常樂逍遙。

這種放下哲學的盲點,一在於將人生看得過於簡單,即約化的謬誤;一在於私心作祟,只求獨善其身,以逃避世間的責任。所以他們內在的心向,僅僅為找到個人的安頓,從狹隘的通孔看世界,直覺到世間的煩惱,都不過是主觀的偏執,例如執於金錢萬能,執於名利權位,執於生命壽夭……。因而立即得一些靈感:只要我能放下這些得失對比,心境不受外物所負累,不就心靈平坦,無憂無慮……。

世間積極的精神力量大概有兩種表現,一種是愛,一種是慈悲;愛是積極入世,參與社會文化建設,是乾道;慈悲是惻慟憐憫,予人內心平靜,是坤道。二者應不即不離,中國人稱內聖外王。佛家道家的無執哲學,性格大多有點出世味道,令人覺得人生不外貪名好利,追逐權位,整天營營役役而不知生命的本原。他們心目中的生命本原,會是一種靜謐安穩,無念慮牽掛,悠然物化,可是只管內在的平和,尚有乾道一面未著,內聖而未得外王。

這種放下哲學在義理上很吸引人,因為它明確指向生命解決的終極境界:放下一切,邁入無執的逍遙境界。但一旦落入實踐上,由於他遺忘自己的現實性,一下子就想達至逍遙的人生境界,不自覺捲入好高騖遠的虛假浪漫中。

其實,一個人真能放下世間一切的得失對比,確實是難能可貴的事;只是,人必有其現實性或者有限性,不是一蹴而能達至此類人生境界,於是自以為自己能放下一切,立即陷落於一種現實與理想間的斷層中。以為這世界是可留駐的,可擁有的固是迷妄,因為你一旦直覺人必有死,此道理不揭而自明。放下哲學有某程序的人生經歷,譬如體會人的有死,明白世界是不可留駐的,即以為已經參透真理,而有點得道之感,認為世界的事物既不可永遠擁有,則反轉過來,要求捨棄一切,冀望無欲無求。

人如果真見得世界的一切皆不可持有,人心不能得絕對的物質滿足,當他確實自己已經超離物質的負累,則他明白他當下所擁有的,都是身外之物而可放下。於是他發出一逃出世間的名利、權勢、壽夭的心懷,面對生命的本原。這是世界一切大宗教的超世精神。一般老生常談式的人生哲學,很難實踐到此境界。

超世精神是難於實踐的,亦非不能實踐,許多宗教靈修者,確能放下所有,而專注於侍奉。於是宗教靈修依此捨離意識,將心境提昇入一純精神的領域,不與世俗交往。中國隱逸之士,西方絕世式的修道院,大抵能修養至此層境界。

個人的氣性關係,一直嚮慕這種境界,認為人必須從外在的紛馳中,內斂回歸於真實的自我。這真實的自我,應是無入而不自得的,剝落俗情的牽連,實實在在的面對自己。

我逐漸知道,以放下為目的的實踐,只是把人在世界的一切所有捨棄。可是不斷實踐,不斷發覺其中的矛盾。一方面捨棄是與人的自私本能正面衝突,原來是千難萬難之事,除非我們真的進入寺院或修道院中,以嚴格的生活戒律修行,減滅思想的竄動,此為小乘修行的法門。另一方面,即使能捨離身邊的所有,尚不能將此世界的一切問題安頓,因為你仍與他人共活共存,獨善其身其實只是隔離,而非親在。所以自我如何心境平靜,內心悠然遊旅於所謂純粹精神的世界,一旦與現世交往,仍是感覺一片荒蕪與混亂,一種更深層的虛無感湧至,觸見人生的滋味。人自覺到此,發覺放下一切尋求純粹空靈的境界,並非一立體式的安頓,人仍待正視其現世的處境。

孔子終生悽悽惶惶,為文化事業盡心,可是又說無入而不自得;真正的放下,毋寧是不以私我的平靜為中心,反身而誠,回應良知的呼召,人直接面對內在的不忍之情,自會體會人類有無盡的苦難,這裡還有人性的欺詐,戰爭殘殺不斷重複,而時代的危機迫在眉睫,更有身旁的人正陷入無奈的困境之中;如果人有所感觸,行有餘力,自覺應該為社會做一點事。人愈能不放下自己的責任,承擔而堅持下去,卻愈能放下紛亂逃竄的情意自我。

前面說,我們無法在理論層面證明愛的存在,問題到此,好像有點轉調;當人不以安立自己的生活為唯一的目的,卻願意關心身外的人;如果他不斷反省,我之關心別人,不在要譽、不在利益、不在認同、不在打發寂寞……,雖然理論上,他總不能窮盡一切的潛意識之動機,可是,愛的呈現,有一時間的厚度餘留下來,德蘭修女數十年毫無間斷在印度關注死者、貧民;甘地整生義無反顧爭取國家獨立;鮑比 (Bauby) 在全身癱瘓只餘左眼,卻寫出《潛水鐘與蝴蝶》[7]……所謂奮鬥,若果仍依待於外來的掌聲,為個人的成就而掙扎,乃至說所有志士仁人的犧牲只是生物的本能投射,那就是對時間的遺忘,分辨不出愛與被愛。



[1] 本節參看唐君毅:《人生的體驗續篇》,香港:人生出版社,1961年。頁69-70
[2] 同上,頁74
[3] 參考拙著《思考的盲點》,頁18,香港中華書局,1993年。
[4] 同上,頁1617
[5] 可參看Immanuel Kant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London and Basingstoke, Macmillan Press, 1973.p.65-66.
[6] 拙著《莊子齊物論義理演析》頁9296,香港中華98年,論述較詳備。
[7] 鮑比 (Bauby) 是法國雜誌〉(Elle的編輯,突然患上一種罕有的病,失去了所有的活動能力,在全身癱瘓只餘左眼可以眨動,對著字母表,逐一字母拼湊起來,完成了這本書。內容有感人的地方,更深刻的,是甚麼動力支撐他活下來和平靜地去表達?          

2011年5月30日 星期一




一般人  The They(節自《哲學的陌生感》)

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一書中,提到一般人Das Man)的觀念。這觀念並非貶拒的意思,好像指我以外,存在一些庸眾,從而凸顯自我的清明。一般人其實是描繪大多數人的自我所處的一種境況,我們其實都參予著這一般人的心境。

海德格從一般人的狀況分析自我問題,背後有一套形上學構想。他指出人存在的特質是內在於世being-in-the-world)。即是說他之在,已經內在地關連於物和他人,所以他並非孤離地存活,他是與他人(物)共在著(being with others)。這種共在的結構使人互相滲透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於是做成社會中,外表上個別獨自的個體,卻又互相倒映著別人的影子。我們都自以為我就是我,我最重要,我最特別,我是獨一無二的。但,實際上,從來沒有獨立過,只是順著潮流而活。

人只能在存活的歷程中,透過他人,他物的對比,而反顯出自我的座標,自身並不是真的穩定,甚至此座標亦是浮標式的,隨不同的環境、政治制度、經濟條件、家庭教育、社會風氣的薰染而流轉。所以世界的意義,不僅僅是物理空間,而為自我開展其生活活動的場域(horizon)。這種形上學式的自我觀,較生理自我、心理自我、意識自我等來得整合,義理亦較深微。

一般人Das Man)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沒有人稱自己為一般人的。它是一種生命存在的樣態;他在營營役役中工作;為些微利益拼過你死我活;他投閒置散,無所事事;或者,他自以為是,對任何問題都予絕對的論斷……。人活著,是一種進程,所以他會變化。今天他投閒置散,但明天竟奮鬥不懈;過去,他錙銖必較,現今卻慷慨解囊。人能變化,表示他有一種自由性;即是說,他可以說,對現實不妥協。

不過,現實處境中,人很少能變,吝嗇的很少改變為慷慨;懶散的很少改變為積極進取。於是,人不再相信人有自由度。那些不再相信自由度的人,就是一般人(Das Man)。

我們只要承認自己的生命尚未達致一致性,尚未成聖成賢,心靈總是上下搖擺,有時志氣高昂,要實踐理想;有時情緒低落,厭倦自棄;有時憤世嫉俗,甚至否定自我的價值……,則我們都活在一般人之間。

一般人第一種特點是削平一切偉大的理想。

他們很自信自己的生活模式是獨一無二的。至於,所謂偉大的人物,只不過是外在機緣運會,或者他們天資過人。所以他們不自覺的削平了奮鬥的歷程,轉化為平面的類型化思維;這些是詩人,那些是戰爭英雄,這些是宗教信眾,那些是革命者……。他們會覺得人類現下的文明、社會體制、政治結構,乃至教育制度,都是天外飛來般,理當如此。他們沒有驚訝或者仰慕之情,對一切成就或者貢獻,感覺到合乎道理,人本來就是會創造的嘛。海德格稱這種心境為平均狀態,他特別分析他們的言談現象。他們只能以一種平均而可理解的方式交談,不再聽取陌生的概念。在他們的意識中,一切都聽來如此熟悉,可理解。實則只聽取言談本身,以膚淺的理解揭蓋事情的複雜性。當他們表達的時候,總是泛泛而談,不斷作自我中心的表達,不斷說我相信我認為我肯定之類的判斷;因此他們不會讓交談停頓,絮絮滔滔談過不休,言談中無法領會聆聽的可貴。

一般人的第二特點稱為好奇。

好奇是根自平均的理解狀態。因為一般人處於平均狀態中,一切看來已經是熟悉而可理解,他們唯有向外窺探新奇新鮮的事物,以引發自己的興趣。由於他們是為了興趣的滿足,所以總是無所用心的溜看,環顧置閑地去窺探一些與自己毫無切身關係的瑣事,電視的追擊式節目,娛樂周刊,遂應機而湧現。這種好奇的特質是無所事事,他們沒有耐性研究大自然的變化,社會體系的運作,生命存在的真相,因為那些太費神,太困難了。於是他們終日游心於外,找些新奇有趣的事物來打發時間,不斷從某一新奇對象轉移至另一新奇對象,以保持一種熱烘烘的新鮮感。他們對事情的真相並不關心,也不會付出同情投入,目的只在閒聊時,發表自己獨特的意義,以換取別人的認同。當彼此互相發表自以為是的言論,逐漸便產生一種公眾意見現象。一般人其實並沒有自己的意見,而是受著公眾意見所薰染,以公眾意見為自己的看法,並且總以為是正確,因為大家都這樣說。

因好奇而聚的公眾意見與真實的情況往往相距很遠,但大家的目的根本無心於真相本身,只求在茶餘飯後,彼此引動成為話題。所以公眾意見使一切變得含糊不清,泛泛而知,只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方面讓大家覺得事情已經是眾所周知似的,內中並無祕密可言;一方面不斷將實情掩蓋起來,時間一過,大家都遺忘事情曾經發生過。

一般人的第三點特點稱為游離狀態。

游離狀態描述人與人的交往狀況。先前說人在世上,並非孤離自存,必待與物、他人交往。交往的過程中,人可以互相欣賞、互相感通而成為知己;但依從平均狀態、好奇狀態而形成的人際關係,人我之間構成深淵。

在共在的社會中,他們只以主觀的好惡感受,揣測著他人的心意。他們往往為著顧及認同的滿足,不斷看風駛  ,唯唯喏喏,迎合他人的意見。當彼此都有共同的認同心態,則交談中盡是虛情假意,寒喧恭維。一般人害怕與別人有差異,力求合乎社會規範,以緩和自己和別人的差距。但當他們發覺落後於人時,就千方百計要迎頭趕上,甚至無端地以壓抑別人,來抬高自己。所以一般人的心境中,永遠處於迎合與排拒的游離狀態中,既非真情與他人交往,又不能離自處。

在游離的狀態中,一般人不斷中性化,不斷依靠他人的認同來確立自我,在閑話時搶先發表自己的意見,時而與張三談股市市道,時而與李四談家庭瑣事……,他游離於眾人之中,而形成浮標式的座標,人迷失了自我。

這三種狀態是描述一般人的心理狀況。內在地說,他們對任何問題都有一番見解。

一般人對生活的看法,稱之為現實的態度:人最重要是生存;人最重要是為自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最重要是享受,一切辛勞不外是換取享樂;人最重要是健康,沒有健康,生無可戀……。一般人雖然沒有唸過哲學,但年紀與閱歷,逐漸形成一套人生觀,稱之為現實的人生觀。

現實的人生觀本身根源自生理感與心理結構,依生物的求生意志與求穩定的安全狀態而衍生。所以此種人生觀有生物機制的呼應,直接可以得到資証。比如,你當下患有疾病,身體不適,立即就可以體會健康的可貴,進而相信生存的意義在於擁有健康,沒有健康,一切享受都是徒然。又比如,你經濟拮据,失業多時,立即可以體會生活無依的落寞,明白金錢的作用,於是,日後經濟改善,便對擁有金錢著力,要求不斷擁有,以填補心靈的不安全感。現實的人生觀,同樣是有所經歷,在過程中,為現實處境留下烙印。只不過……

人之求健康,求金錢,或者求名、求權都可以從生物的基本機制處發現其根源;或者現實的人之所以不同於動物,並不是生物機制上之不同,反而是他懂得用理由的方式,解釋自己的行為模式而已。我之求健康,是因為沒有健康就失去生存的樂趣;我之求名,是因為人不被他人認同,即失去安全感……。動物同樣是求健康、求安全;只不過牠們不懂得自我解釋,直接接受本能的驅動而已。

人之可貴在能自覺反省,但一般人的思考反省,並沒有盡此自覺的意義。他們不斷運用循環的理由,解釋人生的意義,解釋人類自私自利的必須性。其實,人根本無須解釋這些現實的行為,因為任何生物(包括人)都自然如此──這是生物的求生機制。

我們說一般人沒有盡自覺的本質,是表示人雖然開始了反省自我的價值標,但他所反省的,不過是生物求生機制的轉形,將動物求自我延續的本能,轉形為自私的理由;將動物求繁殖的本能,轉形為唯性愛理論;將動物求安全的本能,轉形為求名譽、權力的理由。這些轉形好像揭示出人生的目的,但實質上,卻掩蔽了生命存在更深層的內涵。我們稱之為遺忘。遺忘不同於忘記。忘記了某某事情,是記憶系統問題,遺忘則是一種掩蔽性,將事情從顯而歸於隱,但同時又不自覺此過程,而自以為事情仍然昭然明白。所以,一般人欠缺對自我的人生觀有動搖、存疑的可能性。






我們以為大多數的眾都是一般人,眾尚是數量觀念,而一般人是人進入了特定的模式,並且順適於這些模式穩定地活著,因此,任何人只要不自覺地生活,就成了一般人。你、我、他並不是時常自覺的反思,或自覺地去主宰自己如何生活;所以,你、我、他常常以一般人的身份活著。只是,你、我、他仍有所觸動,有遭遇上的幸與不幸,有生死的威脅,有……;是以我們總有機緣脫離一般人的狀態,面對存在的問題。

我們批判社會的風氣,人性的陷落時,往往將被批判者,視為一般人:他們總是不自覺求名求利,他們總是麻木不仁,他們都是自私為己……。這種批判固然出於關切,只是亦不自覺陷入一種對立式的盲點。我們視他們(不是我們)都是不自覺的活著,難道我們已經真正自覺嗎?又他們真的是靜態地永遠的不自覺嗎?這兩重問題其實是同一的。所謂自覺,亦只有在某種狀況下,才警覺起生命的頹墮,因此發出疑問,發出批判;但現實上,你、我、他即使唸了五年、十年、二十年的哲學,仍不是完全自覺的。佛家稱常惺惺,表示人的無明(不自覺)積習甚深,必須時常警覺自己的無明性。麻木的時候是無明,憤世嫉俗亦是無明;只有常警覺自己是否在墮落之中,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始是自覺。所以自覺為一進程,只在常惺惺;康德說,道德是奮鬥歷程,無一刻可鬆懈,正是此意。

我們不能自居已經完全自覺,好像自覺是一過去完成式。換言之,所謂大多數的眾,亦不能定性為一般人。一個清潔女工,從沒有過所謂哲學反思,她大多數時間都是不自覺的活著;早上自怨自艾地工作,稍有空閒便去躲懶;下午約友人打麻將,看看婦女節目……。和大多數的一般人一樣,她沒有所謂性格,沒有理想……,這不是一般人嗎?的確,她生命的大部份,是活在一般人的模式中,但始終她不是定性的一般人。因為,當兒子得病,她會日以繼夜照料他;當家人經濟困難,她會施以援手;當親友病逝,她會感觸流淚……。雖然,她大部份的生命在一般人的模式中過渡,但她始終不僅僅是一個抽象的一般人。所以要說是一般人,你、我、他都是;要說不是,世人從沒有過一靜態的個體,稱為一般人。






一般人其實是一種狀況。心靈頹墮下來,或好一點說,凝定下來,而與外在對象,或者物質工具作平面的連接時,則生命本身的精神力量不顯,便成為一般人。生命存在是一不定項,人可成聖成賢,成英雄,成事業家……,亦可成愚夫愚婦,營營役役的過路人(people-in-the-street),也可大奸大惡……;動物中,只有人類的存在幅度有如斯差比。從現實處看,大多數的眾都是浪生浪死地活過,他們生存過:一如浪起而有,他們死亡了一如浪退歸寂;使人對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不勝慨嘆,生命如此荒謬、無聊。

生命本身的力量不顯,或者它將自己的生命力完全外投於對象,如名、利、享受、權、位,乃至愛情;生命力完全是與外物相依相待,是在一配合的形構下的機械力量,一切像彈子機的彈丸,來回踫撞跳動。生命參與其中,最多不過是表現順應而持續的作用,彈丸不停的彈動,是不自由的持續。正因其不自由,所以宛似穩定,一切都見規律。實則在穩定既成的局勢中被制定,這裏只有平面式的感覺,自以為較別人優勝,自以為懂得生活安排;由於欠缺創造性,這平面的生命所發出的理智分析,技術安排,也只是順應與持續,順既成的勢作反應。

一般人只是既成局勢下的存在,生命既限定於與外物或工具相依相待,所以異化為特定形構格局下的零件,各人互倚於對方;在順適時,他們好像很靈活,事事關注,能言善辨,一切都有應變之道,好像很有辦法。這在日常處常是可以的。這裏不能有事,一旦有事,這種生命、理智機巧、技術安排完全不能承,一衝便跨。真正的存在問題,都是立體式的抉擇與承:意識型態的災禍、戰爭的毀滅性、宗教狂熱的迷惑性、生死的虛無深淵……,像命運深夜敲門,在完全沒有防備中突襲而至。那慣於順應與持續的平面生命,現在都成了呆滯,手足無措。所以一般人的生命底子是蒼白而虛弱,我們自省內心,不是面對日常生活中不斷在矯扭、矜持,逃避實在的境況!






一般人所生活的方式,稱之為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特徵就是規律性。過往的農業社會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現代的商業社會則是朝九晚五的上班下班。規律性是周而復始地運轉,逐漸引生穩定性。穩定性的特質就是習以為常,一切看起來都是如此熟悉,如此明明白白。

我們不斷強調存在的陌生感,與日常生活的穩定性是否相對立?

其實二者並不對立。存在陌生感的感觸,正正是揭示日常生活處於穩定性時所掀動起的敞開境況。因為存在的陌生感並不是趨騖於新奇,也不是去到陌生地方的感受;它毋寧是對我們習以為常的世界,透過揭示的方法,所呈顯出來的一種神祕感受。用東方哲學的語言表達,就是平常心是道砍柴挑水是道道中庸而極高明”……

民日用而不自知就是日常生活的真實寫照。一般人都懂得如何生活,只不過他們遺忘了人為何會如此地生活。當然他們會說:人總要求生存,總要有職業謀生……。回答是合乎常理,好像很清晰表明生活就是本然如此,何須求問。我們說一般人遺忘了人為何會如此地生活,其實有兩重意義。一是人類雖懂得種種生活的技巧、技能,但活著並不快樂,甚至終生煩惱無算,為何現實世界中有如此多的不幸、煩惱呢?二是所謂懂得如何生活,只是暫時的穩定性,人並不能安立死亡的來臨。即是說,每天如常的生活,難道就是等待死亡的終結,這構成一種荒謬感。

所以哲學之所以出現,除了驚訝於大自然的奧祕外,更重要的,是人類感觸到存在的焦慮。首先是自我存在所遭遇上的焦慮,個人的家庭,個人的愛情經歷,個人的生死……,隨著心靈的拓展,又必然惻動於民族,乃至全人類,全部生命存在的焦慮。於是,哲學家會提出一些表面很簡單的問題:

人應該怎樣生活?

為何人會如此地生活?

於是開始對日常生活的本質反省,為何它具有規律性、穩定性?

日常生活之所以有規律性、穩定性,正因為我們所有的關注,都必然有所著落:口渴時會飲水;肚飢餓時,會看看午餐時候是否到了;倦了找地方睡覺;與朋友約會,便找交通工具赴約;別人走過來,我會禮貌地點頭微笑……,意識無一絲空閒,都與事物牽連上。此種牽連的特質,在於心靈永遠向外撲,向外索尋,是心力之外用,是不斷耗散著。日常生活無所謂停頓休止,膨脹耗散而至其極,疲倦了,人無力投注於外,則反照出自我的存在。平常的自我,既與外物牽連,並非我之在其自己,只是一關係中的我,直至此刻心倦而回照之自我,是剝落了關係,但又非有自覺創造的內容,致忽而頓覺自我一無所有,由規律性、穩定性的日常生活,一轉而撒離一切,自我無所掛搭,爽然若失,就陷入空虛感之中。

空虛感不是一物,乃心靈過於在利用關係,專注於外,而忘其生命存在的多向性、奧密性。專注於外,只是暫時的穩定,圈在特定的機括中流轉,甚至尚可說是一種麻木、封閉化的固執。一方是逐物無窮,一方是固執,生命根本不可能發揮創造的能力,亦無真正順適條暢,以致稍遇挫折,生活節奏改變,生理上的不適等等外緣因素,就要脫軌而墮入無所著落的煩悶中。

自我本無任何依靠,任何外物的牽連皆不能穩住生命自身。所以,此煩悶直接引生悲觀情緒,這是悲情的他相。因為他的煩悶,悲傷,憂鬱等等負面情緒,都是自外而起的,是心力不能順適外向的一種窒息感,尚不是儒家、佛家等所云的悲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