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1日 星期日

牟宗三的存在面相


1.     《五十自述》

 

1.1    實感以印證;詮表思想之專著乃實感之發皇

l          「此書為吾五十時之自述。當時意趣消沉,感觸良多,並以此感印證許多真理,故願記之以識不忘。……五十而後,吾之生命集中於往學之表述,如是,遂有詮表中國各期思想之專著之寫成。……吾今忽忽不覺已八十矣。近三十年來之發展即是此自述中實感之發皇。聖人云『學不厭,教不倦』,學思實感寧有已時耶?」(《五十自述》〈序〉)[1]

l          「吾實在掙扎中。在此痛苦中,吾病矣。當子貢說『賜倦於學矣』,願息這,願息那,而孔子告以皆不可息。子貢言下解悟,吾無子貢之根器。吾得如何再主觀地恢復此『不息』以和悅調伏我自己,真正地作到進德修業?這將是『大的行動』能否來臨之生死關頭。吾為此而病。這是我現階段的心境。」(頁129-30

l           

2.  生命內在的破裂

2.1 生命的發展、暢通與貞定底結構:

l          〔生命之在其自己 生命之離其自己 生命之復歸於自己〕

l          「人若不能了解生命之『離其自己』與『在其自己』是不能真切知道人生之艱苦與全幅真意義的。」(11-12

l          「學是在曲中發展,不斷地學即不斷地曲。在不斷的曲與『曲之曲』中來使一個人的生命遠離其自己而復歸於其自己,從其『非存在的』消融而為『存在的』,以完成其自己,這個道理說來只是一句話。然而現實發展上,卻是一長期的旅行,下面我要敍述我那由曲而成的間接發展。」(頁18

2.2  《五十自述》全書的結構亦相應此生命的結構

l          生命之在其自己:第一章〈在混沌中長成〉

l          生命之離其自己:第二章〈生命之離其自己之發展〉、第三章〈直覺的解悟〉、第四章〈架構的思辨〉、第五章〈客觀的悲情〉

l          生命之復歸於自己:第六章〈文殊問疾〉

2.3  「生命之在其自己」

l          純然的混沌 / 自然生命的力動。「掃墓歸來,我復進入自然的春光,純屬人世的春光。在自然的春光裏,純屬人世的春光裏,我的自然生命在蠢動,我從那聖潔的春光裏之安息永恒的生命而落於那純然塵世的自然生命。這個是混沌,純然的混沌。」(頁4

l          無着的春情。「傷春的『春情』不是『愛情』。『愛情』是有對象的,是生命之越離其自己而投身於另一生命,是向着一定方向而歧出,因此一定有所撲着,有其着處,各獻身於對方,而在對方中找得其自己,但是『春情』卻正是『無着處』。『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着處』,這『無着處』正是春情,愛情是春情之亨而利,有着處;結婚是利而貞,有止處。春情則是生命之洄漩,欲歧而不歧,欲着而無着,是內在其自己的『亨』,是個混沌洄漩的『元』。」(頁10)「春光是萬物發育生長的時候,是生之最活躍最柔嫰的時候。它的生長不是直線的,而是洄漩絪縕的,這就是春情。……洄漩絪縕,鬱而不發,便是春情之傷,春生如此,小兒女的生命也正在生長發育之時,故適逢春光而有春情,敏感者乃有春情之傷。」(頁10-11

l          從春情到愛情。「矯健的身段,風吹雪凍得紅紅的皮色,清秀朴健的面孔,正合着上面所說的清新俊逸的風姿,但是可憐楚楚的,是女性的,不是男性的,我直如醉如痴地對她有着莫名其妙的感覺。先父嚴,不准小孩常去看這類江湖賣藝的把戲,我不知不覺地偷去了好幾次,我一看見了她,就有着異樣的感覺,既喜悅又憐惜。事後我每想起,這大概就是我那時的戀情。一霎就過去了,這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愛情之流露,此後再也沒有那種乾淨無邪而又是戀情的愛憐心境了。」(頁15

l          純然的混沌(或自然性情的展示)之美。「這是原始人,自然人、野人的生命,這裏沒有所謂學問而凸顯的形式真理,但是卻有性情,亦有光彩,然亦都是自然的強度膨脹所呈現的,這裏的一切都只是『展示』或『呈現』,沒有『如何』和『為何』。」(頁18/ 接:可以是美,也可以是不美

l          純然的混沌之不足恃。「這暢亮,這開放,這自然的混沌,動蕩的或寂靜的,能保持到什麽時候呢?發展到某時候,也可令人有這種感覺:其去放縱癱輭墮落又有幾何呢?這當然不是我那時之所知。我那時只感覺到配置於那種境況裏是最舒暢的,而且有一種說不出的荒漠寥廓,落寞而不落寞的渾處之感。」(頁5)進一步言之,生命之有固無選擇,如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的名言:「人是偶然被拋擲到世間來」(頁155),那麽生命之如何活是否應作謹慎的抉擇呢?「只讓生命歸於其自身獨立之一套,只讓它在具體的物質的泛關係中以呈現而實現其自己,則這種呈現即是消滅,實現即是梏亡。此即所謂盲、爽、發狂。一切都順生命內在之法則而歸於星散,歸於虛無,荒涼冷寞,重歸於混沌,其飄忽而來,將必拆散而去。」(頁156

l          虛無怖慄的覺情。「可是這蘊蓄一切,滿盈無着,什麽也不是的春情之傷,可以一轉而為存在主義者所說的一無所有,撤離一切,生命無掛搭的虛無怖慄之感。滿盈無着是春情,虛無怖慄是『覺情』(覺悟向道之情)。」(頁11

l          農民的生活。「唯農民的生活是在生命中生活,是生命『在其自己』之生活。而我們則是在對象上生活,是生命『離其自己』之生活。所以是耗費生命的生活,不是保聚生命引發生命的生活。……但人世不能只是農民、生命不能只在其自己,也當離其自己。但生命在其自己究竟是生活的本義。生命離其自己,過一種非生活的生活,究竟是生活之自相矛盾,就是不說這表面的矛盾,究竟也是人生悲慘痛苦之所在。」(頁22

l          問難、反思與實感:「這番痛苦,其價值究何所在呢?如何能順這非生活的生活扭轉之使生命再回歸於『在其自己』呢?除農民的『生命之在其自己』,是否還可以有另一種方式或意義的『在其自己』呢?這是正視人生的究極問題之所在。這問題不是外在的觀解思辨所能了解的,所以也不能由外在的觀解思辨來解答。這不是憑空的理論,也不是聰明的慧解。這是由存在的生活過程所開出來的實感,所以也必須由存在的踐履來解答。」(頁22

2.4  「生命之離其自己」

l          學之一曲。「學就是自然生命之一曲。這一曲使生命不在其自己,而要使用其自己於『非存在』的領域中,即普遍所謂追求真理。追求真理,或用之於非存在的領域中,即投射其自己於抽離的,掛空的概念關係中,這也就虛空中。這是生命之外在化,因吊掛而外在化,生命不斷的吊掛,即不斷的投注。在其不斷的投注中,其所投注處的事物之理即不斷的抽離,不斷的凸顯。生命之不斷的吊掛與投注即是不斷的遠離其自己而成為『非存在的』,而其所投注的事物之理之不斷的抽離凸顯亦即是不斷的遠離『具體的真實』而成為形式的,非存在的真理。」(頁18

l          牟氏的經歷。「生命由混沌中之蘊蓄而直接向外撲,向外膨脹,成為氾濫浪漫之階段,再稍為收攝凝聚而直接向外照,成為直覺的解悟,再凝聚提練而轉為架構的思辨:這一切都是心力之外用,生命之離其自己。就是在客觀的悲情中,而進於具體的解悟,成就歷史哲學,也是心力之向外耗散,生命之離其自己。」(頁142

                                i.            氾漫浪漫之階段:委身於「一個客觀的現實的集團」、「一個客觀超越的理想」,有「神聖的一面」。(頁31)但內裏「實在是有夾雜」,「這是神魔混雜的局面」;(頁32)在氾漫浪漫的生活情調下摔掉一切虛文的矜持,卻「連帶道德意義本身的禮義廉恥也摔掉了」。(頁32)所以「那內在的忘我的志氣之錘煉根本就是非道德的。那是道德的影子,那忘我無私的貌似聖人而實非聖人,也只是聖人的影子。這就是神魔混雜的忘我。」(頁33

                              ii.            直覺的解悟:「現在我的直覺力則不是順生命的膨脹直接向外撲,而是收攝了一下,凝聚了一下,直接向外照。因為收攝了一下,凝聚了一下,所以靈覺浮上來,原始的生命沉下去。暫時是靈覺用事,不是生命用事。而靈覺用事,其形態是直接向外照。這便是所謂『直覺的解悟』。在這裏,我照察了一些觀念,一些玄理。」(頁41 / 研究漢易與懷悌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生命』一詞,在他的系統中,並不佔有地位。他並不能正視生命,就生命之如其為生命,生命歸其自己,恰當地就之以言道德與宗教。他把生命轉成一個外在的『自然之流轉』,轉成緣起事之過程。他雖亦講創造,亦講動力,亦講潛能,但都亦轉成外在的,物理的,泛宇宙論的,至多是屬於亞里士多德型的,而不是生命的,精神生活的。」(57

                                  iii.      架構的思辨:研究邏輯而及於康德;「以上是我『架構思辨』的過程之述敍,其結果是『認識心之批判』之寫成。」(頁80

                                  iv.      客觀的悲情:「我之正視生命是由一種『悲情』而引起。國家何以如此?時代精神,學術風氣,何以如此?難道說這不是生命的表現?但何以表現成這個樣子?於以見生命本身是極沒把柄的,無保障,亦無定準。但它可以作孽,它自作孽,它自受苦,明知受苦而想轉,但又轉不過來。於以見生命本身有其自身的一套。好像一套機器,不由自主地要滾到底。它有它的限度,也有它的無可奈何處。這是可悲的。民族生命如此,個人生命亦如此。」(頁89)「該時,吾『邏輯典範』已在香港出版。吾即着手蘊釀『認識心之批判』。撰寫之餘,不免藉酒色以自娛。生命極蕭瑟。幸賴有此工作以凝聚內心之靈臺,否則全散矣。靈臺孤運,無陪襯,無滋潤,無外在之修飾,無禮法之整飾。現實自然生命一任其氾濫。人不理我,我不理人。心靈投於抽象之思考,自然生命則下墜而投於醇酒婦人。個體破裂之象由此開其端。普遍性與特殊性趨於兩極化,此之謂個體性之破裂。此是生命離其自己而以種種因緣促成之結果,亦是最痛苦之境地。整個時代在破裂,吾之個體生命亦破裂。此是時代之悲劇,亦是吾之悲劇。」(頁100)「世人憧憧不能知也。惟友人君毅兄能知之。吾當時有云:『生我者父母,教我者熊師,知我者君毅兄也』。當時與熊師與君毅兄有許多論學之信件,亦有許多至情流露之信件。惟此為足慰。惟此時所流露之生活之性情,以及吾生命之狀況,當時並不甚了解,即君毅兄之了解亦不及今日之透徹。蓋吾當時惟用心於抽象之思考,尚未至反照此生命病痛之本身。」(頁100)「然而『歷史哲學』寫成之時,吾已憊矣。純理智思辨之『認識心之批判』是客觀的,非存在的;『歷史哲學』雖為『具體的解悟』,然亦是就歷史文化而為言,亦是客觀的。此兩部工作,就吾個人言,皆是發揚的,生命之耗散太甚。吾實感於疲憊。子貢曰:『賜倦於學矣』。吾實倦矣。倦而反照自己,無名的荒涼空虛之感突然來襲。由客觀的轉而為『主觀的』,由『非存在的』轉而為『存在的』,由客觀地存在的(『具體解悟』之用於歷史文化)轉而為主觀地,個人地存在的。這方面出了問題,吾實難以為情,吾實無以自遣。這裏不是任何發揚(思辯的或情感的)、理解(抽象的或具體的),所的解答,所能安服。吾重起大悲,個人的自悲,由客觀的悲情轉而為『主觀的悲情』。客觀的悲情是悲天憫人,是智、仁、勇之外用。主觀的悲情是自己痛苦之感受。智仁勇是否能收回來安服我自己以解除這痛苦呢?」(頁129

2.5  「生命之復歸於自己」

l          悲情三昧。「就是在客觀的悲情中,具體解悟之應用於歷史文化,那客觀的悲情也是生命外用之原始的表現,那悲情也是在一定矢向中表現,這是悲情之『他相』。他相的悲情是自外而起悲,故云客觀的,客觀的即函是外用的,是在一定矢向中的,是順其生命之根而直接外趨的,是落在好惡的判斷上的。所以也是一種耗散。尚不是那悲情之『自相』,不是那從『主』而觀的悲情,不是那超越了好惡的『無向大悲』之自己,不是回歸於自己而自悲自潤的重新『在其自己』的『悲情三昧』。」(頁143/ 按:「三昧」乃梵文及巴利文samādhi之漢譯,又作三摩地、三摩提、三摩帝。《佛光大辭典》云:「意譯為等持、定、正定、定意、調直定、正心行處等。即將心定於一處(或一境)的一種安定狀態。」

l          消極的機緣乃虛無怖慄之感;虛無感之來襲。「子貢之倦是心倦,此亦是一種心病。契爾克伽德(Kierkegaard)有『病至於死』之說。此病是一種虛無,怖慄之感,忽然墮於虛無之深淵,任何精神價值的事業掛搭不上。」(頁135)「這消極的機緣即在吊掛抽象之極而疲倦,反照我自己,而頓覺爽然若失,一無所有。」(頁143

l          虛無感乃生命求轉而未轉之一層。「然有情淪於生死,實實是病,是一層。菩薩已得解脫,現身有疾,又是一層。此兩層間欲轉未轉,而有虛脫之苦,此是落於虛無之深淵。此又是一層。契爾克伽德所謂『病至於死』,即是此層之病。」(頁141

l          個體性破裂之苦

                                i.            外在的破裂:「第一步存在的感受是個體性破裂之痛苦的感受。『我』原是一個統一的個體。但經過向外耗散、抽象、吊掛,生命寄託於『非存在的』抽象普遍性中,此是外在的普遍性,外在的普遍性不能作我生命寄託之所,而彼亦不能內在於我的生命中以統一我的生命,……一旦反照自己之現實生命,則全剩下一些無交待之特殊零件,生理的特殊零件,這種種的特殊零件其本身不能圓融團聚,……全成孤零零的飄萍。為特殊性與普遍性之破裂。……這兩極之極化,在向外投注的過程中,本已不自覺的早已形成,今忽而從抽象普遍性之極被彈回來而反照,則遂全彰顯而暴露。此即為兩極化所顯之普遍性與特殊性之外在的破裂。」(頁144

                              ii.            內在的破裂:「即使自己生命中本有之內在的真實普遍性,原為解悟所已悟及者,亦成外在化而不能消融於生命中以呈其統一之實用。此本有之真實普遍性亦外在化而不能呈用,亦被推出去而不能消受,一如胃口不納,遂並養人之五穀亦被推出去,而不能消受之以自養,此方真是普遍性與特殊性之內在的破裂。」(頁144

l          感性之沉淪

                                i.            存有之渴求:「我的一介一塵一毛一髮,似乎都已僵滯而不活轉,乾枯而不潤澤。……一旦反照回來,覺得特殊性一極之無交待無着處,一方固有虛無之感,一方亦隨着因虛無而對『存有』之渴求而忽然觸動了那呆滯的一介一塵一毛一髮個個零件之感覺。這個個零件好像都有靈感似的,亟須求活轉求申展以暢通其自己。於是,我落於感性之追逐。」(頁149-50)「它要求積極的呈現,它要求『內在於其自己而滿足其欲動』之呈現。可是這積極的呈現又不是因依存於良知而引發其自身之伸展之呈現。如是,它完全頹墮於其自身而要靠另一個物質的存在之接引以為積極的呈現,即不是依於心覺,而是依存於泛物質存在的泛關係中而呈現。……孟子說這是『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契爾克伽德說這是『沉淪之途』,『無限的追逐』,停不下來。當真是無限的、停不下嗎?我在這裏起大恐怖。」(頁151

                              ii.            感性沉淪的結果:「我相信這種物質交引的呈現是強度的,它不能無限拉長,它不是廣度量,而是強度量。一旦到了鬆弛飽和,它會厭足,它會停止其獨立機械性的發作,而失其暴君性,而歸於聽命的地位。但是我也恐怖着:這種物質交引,雖可使每一毛孔舒展呈現,然這種泛關係的交引究不是一種養生的潤澤,不是一種真實呈現真實舒展之原理,而實是一種消耗與磨損。它自獨成一機括,作了你生命之暴君,很可以損之又損以至於梏亡。」(頁153

                            iii.            在感性沉淪中的修煉:「現在我的現實生命之陷於『沉淪之途』又恰是順着那原有的氣質而往這些地方落,以求物質的接引,得到那『平沉的呈現』。那裏是污濁,亦是神秘;是腥臭,亦是馨香;是疲癃殘疾,顛連而無告,亦是奇形怪狀,誨淫以誨盜。那裏有暴風雨,有纏綿雨,龍蛇混雜,神魔交現。那裏沒有生活,只有悽慘的生存,為生存而掙扎,為生存而犧牲一切。那裏沒有真美善,亦有真美善;沒有光風霽月,亦有光風霽月;沒有人性,亦有人性;那裏沒有未來,沒有過去,只有當下:一會兒是真,真是當下。一會兒是假,假亦是當下。美善等亦復如此。一會兒是人性,人性是當下,一轉便是獸性,獸性亦是當下。這裏是宇宙罪惡魔怨缺憾的大會萃,是修羅場,亦是道場。」(頁152

l          慧根覺情之萌芽

                                i.            從悲嘆到悲覺:「當你有悲憐之覺而不能轉時,你將深深地悲嘆着你的根器之薄弱。可是你所有這一切感覺、體悟、悲嘆,都是從你『悲憐之覺』而來。你的生命雖純在負面中,純在『沉淪的無為』中,但你却猶有這『悲憐之覺』——因『沉淪的無為』而清澄出『悲憐之覺』。這『悲憐之覺』,完全是自悲自憐,無任何失向,完全是靜止的,這是悲憐之歸於其自己,悲憐之在其自己,只是因虛無而悲,因沉淪而悲。」(頁163

                              ii.            魂兮歸來:「這悲自身就表示一種戰鬥,純消極地『在其自身』之戰鬥。它不是『克服沉淪』之戰鬥,亦不是『實現良知天理』之戰鬥,而只是似無作用地『悲之在其自身』之戰鬥。……你只證這『悲憐之覺』之自身。這是『魂兮歸來』之消息。」(頁163

                            iii.            慧根覺情之萌蘖:「我之體證『悲情三昧』本是由一切崩解撤離而起,由虛無之痛苦感受而證。這原是我們的『清淨本心』,也就是這本心的『慧根覺情』。慧根言其徹視無間,通體透明;覺情言其悱惻傷痛,亦慈亦悲,亦仁亦愛。……『仁』者通內外而言其所蘊之理與表現之相。『慈』者外向而欲其樂,『悲』者外向而憐其苦。『愛』者(耶教普遍的愛)慧根覺情所發的『普遍的光熱』。這『慧根覺情』即是『最初』一步,更不必向父母未生前求本來面目。……你在這『最初』一步,你不能截然劃定界限,說這一面是佛之悲,那一面是孔之仁,復這一面是耶之愛。你推向這最初一步,你可以消化儒耶之分判與爭論。」(頁165-6)「所以我證這『悲情三昧』還是靜態的、後返的、隔離的。但是這悲情三昧,慧根覺情,它不顯則已,顯則一定要呈用。」(頁166

                            iv.            慧根覺情之特性:(a「即是『無』同時即是『有』:『無』是言這襄着不上任何法(限定概念),消融任何法,一切從此覺情流,一切還歸此覺情。」(頁167)(b)「這『有』同時是『存有』,同時亦是『動』。」(頁167)(c)「這慧根覺情之為無限的有,同時是悲,同時亦是如,此為『覺情』之為『有』,『存有』之為『如』。」(頁168)(d)「這慧根覺情之無限的有,同時是『能』,同時亦是『所』。」(頁168

2.6   智慧之生起與生命的關係

l          心覺與生命的辯證關係及人生不可克服的悲劇性。「此心覺之彰其用而生命亦在『存有』中而順適。人是要在『存有』中始能得貞定。『存有』必通過心覺始可能。然即此心覺之成全生命為存有亦是有限的、有憾的,亦有不可克服之悲劇在。這是心覺翻上來後積極地說的心覺之限這性。」(頁156)「生命總在心潤中,亦總限定心之潤,因此亦總有溢出之生命之事而為心潤所不及,此所以悲心常潤(生生不息,肯定成全一切人文價值),法輪常轉(不可思議,無窮無盡),罪惡常現(總有溢出,非心所潤),悲劇常存也。」(頁161

l          悲劇性正見人生之莊嚴與理想性而不可以樂觀或悲觀視之。「我們說要克服自己的罪惡,在有限的範圍內是可以做到的。有限範圍的標誌是在什麽地方呢?就是在你的理性意識所能意識到的,你可以克服。無論這個罪惡怎樣難,怎樣大,只要能呈現到你的意識裏邊,總有辦法把它化掉的。……但是東方的宗教無論是儒釋道三家,在知道罪惡是無限的時候,同時也肯定理性無限。到了無限的理性全部朗現,罪惡也就統統化掉,這就是成佛、成聖、成真人。也許現實上做不致,也許今生做不到,那麽我來生再努力。」(〈談宗教、道德與文化〉,見牟宗三:《時代的感受》,頁181[2] 「因為道德實踐之事乃是超越了那『可以用悲觀或樂觀字眼去說之』的問題之上者。何以故?因為它是一個『求之在我,求有益于得,而又知其為無窮無盡』的問題。求之在我,求有益于得,見無所用其悲觀。知其為無窮無盡,則無所用其樂觀。悲觀者希望達到某種特定目的,或期望解決某種特定的問題,而主觀上卻以為無法達到或解決之之謂也。樂觀者則反是,儘管他亦知如何解決之或達到之,然而他主觀上卻相信總有法可以解決之或達到之。因此,悲觀樂觀乃是對于無辦法的客觀之事之一種主觀的態度,這態度不能用之于道德實踐之問題。」(牟宗三:《圓善論》,頁155-156[3]

l          倫常生活之重要性。「心覺之成全生命為存有,最基本的是倫常生活。」(頁156/ 按:非在主張儒家重倫理,而在表示倫理生活作為人存在及覺悟仁愛之基源性

l          智慧之共、殊相與判教。「惻隱、悱惻、惻怛,皆內在於覺情之性而言之。『仁』者通內外而言其所蘊之理與表現之相。『慈』者外向而欲其樂,『悲』者外向而憐其苦。『愛』者(耶教普遍的愛)慧根覺情所發的『普遍的光熱』。這『慧根覺情』即是『最初』一步,更不必向父母未生前求本來面目。……你在這『最初』一步,你不能截然劃定界限,說這一面是佛之悲,那一面是孔之仁,復這一面是耶之愛。你推向這最初一步,你可以消化儒耶佛之分判與爭論。而直相應此最初一步(慧根覺情)如如不着一點意思而展現的是儒,着了意由教論以限定那覺情而成為有定向意義之『悲』的是佛,順習而推出那覺情以自上帝處說『普遍之愛』的是耶。在這不能相應如如上,佛是『證如不證悲』,悲如判為二;耶是『證所不證能』,泯『能』而彰『所』。」(頁166

 

 



[1] 下引此書之頁碼,據牟宗三:《五十自述》(台北:鵝湖出版社,1989)。
[2] 牟宗三:《時代與感受》,台北:鵝湖出版社,1995三版。
[3] 牟宗三:《圓善論》,台北:學生書局1985

2013年7月17日 星期三

牟宗三的學思歷程


牟宗三(1909-1995


1    第一階段:直覺的解悟(1927-19351927歲)

l          氾濫浪漫的階段:對共產主義的嘗試與揚棄。在氾漫浪漫的生活情調下摔掉一切虛文的矜持,卻「連帶道德意義本身的禮義廉恥也摔掉了」。(《五十自述》,頁32)所以「那內在的忘我的志氣之錘煉根本就是非道德的。那是道德的影子,那忘我無私的貌似聖人而實非聖人,也只是聖人的影子。這就是神魔混雜的忘我。」(頁33

l          研究漢易與懷悌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861-1947);對宇宙論的欣賞與契會。然而「『生命』一詞,在他的系統中,並不佔有地位。他並不能正視生命,就生命之如其為生命,生命歸其自己,恰當地就之以言道德與宗教。他把生命轉成一個外在的『自然之流轉』,轉成緣起事之過程。他雖亦講創造,亦講動力,亦講潛能,但都亦轉成外在的,物理的,泛宇宙論的,至多是屬於亞里士多德型的,而不是生命的,精神生活的。」(57

l          1935年《從周易方面研究中國之玄學與道德哲學》自印出版 / 是書後以《周易的自然哲學與道德函義》之名,1988年由台北文津出版

l          1932年初謁熊十力,自此從游,深受啓發

2    第二階段:架構思辨(1936-19492841歲)

l          轉入如何為何之架構的思辨

l          從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與懷悌海合著的《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入手,表現對邏輯的興趣,1940年《邏輯典範》完稿,翌年由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 / 書中主張邏輯只是「純理自己之展現」

l          對認識主體的探索,契會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純理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19401949,歷時十年,寫成《認識心之批判》,又七年至195657,始由香港友聯出版社印行上下兩冊〔認知心之挺立

l          「我常私自慶幸,我能出入康德的『純理批判』以及羅素與懷悌海合著的『數學原理』。這是西方近世學問中的兩大骨幹。我經過了它們,得以認識人類智力之最高成就,得以窺見他們的廟堂之富。這是順希臘傳統下來的成就。我們的文化生命中沒有這個根。我在本章開頭就說,我們訓練這一套是很費力的。這要動心忍性,困勉以赴。我在蒼茫中,常額首稱慶,上天使我出入其中,得有所窺。藉他們的莊嚴成就與廟堂之富來支持了我這書的分量,烘托了我這書的價值與地位。我之出入其中而抉要鈎玄,當然是哲學的。」(頁80-81/ 書中批評康德「形上的推述」的工作有問題,未有對邏輯概念與體性學概念加以區分;提出知性所自具的形式條件,名曰「格度」;認識心的限度及順其理性的要求以起過其限度,此即為認識心向超越方面的邏輯構造(本體論的與宇宙論的)

l          「這些基本義理脈絡明白了,則對於認識心的本性與作用,亦可進而有更清楚的確定的了解,如此乃漸接上東方儒釋道三教對心所說之一切。由此進入,可開闢出無窮之理境,此為東方智慧之寶藏,為西人所不能及者。然由他們對於認識心之批判之重視與解剖,亦可以補中土學問所缺之一環,而充實之。吾『認識心之批判』,由西方哲學之路數與問題入手,而遙契中土心性之學,這些線索之引發是重要關鍵。」(頁77

l          「世人憧憧不能知也。惟友人君毅兄能知之。吾當時有云:『生我者父母,教我者熊師,知我者君毅兄也』。當時與熊師與君毅兄有許多論學之信件,亦有許多至情流露之信件。惟此為足慰。惟此時所流露之生活之性情,以及吾生命之狀況,當時並不甚了解,即君毅兄之了解亦不及今日之透徹。蓋吾當時惟用心於抽象之思考,尚未至反照此生命病痛之本身。」(頁100

3    第三階段:從客觀的悲情到主觀的悲情(1949-19614153歲)

l          1949年開始撰著《歷史哲學》, 52年完稿,55年由強生出版社印行

l          1959年《道德的理想主義》由東海大學出版

l          1961年《政道與治道》由台北廣文書局出版〔又是年轉往香港大學任教,直迄1968年六十歲始應唐君毅文約,轉至中文大學研究院及新亞書院哲學系任教,又迄197466歲與唐氏同時由中大退休〕

l          客觀的悲情:外王三書 / 文化哲學的反省、新外王思想、三統說、儒學三期發展

l          環繞外王三書所成匕文字,於1970年結集《生命的學問》〔生命的學問

l          主觀的悲情:1956年冬撰寫《五十自述》,次年完稿,然全書印行則是198981歲時

l          同時亦對中國傳統思想作詮釋,如1953年發表〈荀學大略〉,1956年發表〈陸王一系的心性之學〉、〈王龍溪的頓教:先天之學〉、〈劉蕺山的誠意之學〉,1959年亦開始撰作《才性與玄理》

4    第四階段:返本開新(1958-197850歲至70歲)

l          魏晉玄學:1962年東海大學輯印《魏晉玄學》,翌年《才性與玄理》由香港人生出版社印行

l          宋明理學:196869年,《心體與性體》三冊由台北正中書局出版〔道德的形上學

l          1969年,牟偶讀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康德與形上學的問題》(Kant and the Problem of Metaphysics)及《形上學引論》(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s)二書,乃有《智的直覺與中國哲學》之撰寫,兩年後是書由台北商務印行

l          1972年《現象與物自身》完稿,75年由台北學生書局出版〔兩層存有論

l          隋唐佛學:1977年《佛性與般若》兩冊,由台北學生書局出版

l          1979年《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由台北學生書局出版

5    第五階段:學思圓成(1979-19957187歲)

l          翻譯康德:1982年學生書局出版《康德的道德哲學》;198337月出版《康德純粹理性之批判》;199293年出版《康德判斷力之批判》

l          翻譯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1889-1951)的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1987學生書局出版,名為《名理論》

l          1983年學生書局出版《中國哲學十九講》(根據1978年秋冬於台大哲研所演講的錄音整理)〔縱貫系統之圓熟

l          1985年《圓善論》出版〔圓教與圓善

 



參考蔡仁厚:《牟宗三先生學思年譜》。

2013年7月15日 星期一

牟宗三:《哲學智慧的開發》

 

一、有取之知與無取之知

人的生物生活,一方面是吃食物,一方面是消化食物。吃是有取,消化是無取。人的意識生活亦是一方是有取,一方是無取。有取於物是明他,無取於物是「明已」。明己即自覺也。從學問方面說,明他是科學活動,給我們以「知識」;明己是哲學活動,不給我們以知識,而給我們以智慧。人生「自覺的過程」即是哲學智慧的開發的過程。是以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為學即是有取,故日益也。為道即是無取,故曰損也。「損之又損,以至於無。」即表示從明他而純歸於明己也。

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個知就是自知之明,故此是一種智慧語。《莊子齊物論》篇載: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耶﹖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耶﹖」

你知道這個那個嗎?我全不知。你知道你不知嗎?我全不知。我只是一個「無知」。這個無知就是把一切「有取之知」停止而歸於一個絕對之無知。這個「無知」就是從不斷的超越亦即是絕對的超越所顯之無知。而無知就是一種自覺之真知,亦是最高的智慧。此不是科學之知也。故雲:「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耶﹖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耶﹖」你那些有取之知,對自知自明言,全不濟事。我這種不知,對自知自明言,倒是一種真知。故要返回來而至無取之知,則必須把一切「有取」打掉,灑脫淨盡,而後歸於照體獨立,四無傍依,此之謂哲學智慧之開端。

一天,邵堯夫問程伊川曰:你知道雷從何處起?伊川曰:我知道,你卻不知道。堯夫愕然,問何故?伊川曰:你若知道,就不必籍數學來推算。求助於數學,可見你不知也。堯夫曰:你知從何處起?伊川曰:從起處起。堯夫一聽佩服之至。從「有取之知」的立場上說,知道「一定的起處」才算是知。現在卻說「從起處起」,這等於沒有答復,如何算得知?豈不是笑話?至多亦是玩聰明。但是邵堯夫畢竟不同。他聽見這話,卻佩服程伊川的「智慧」。這不是玩聰明。這是從「有取之知」轉回來而歸於「無取之知」的一種境界。

大凡從「有取之知」的追求,而至於知有無窮無盡,即知有一個無限,不是你的有取之知所能一口吞,因而轉回來而歸於謙虛,或歸於「自己主體」之自知,這都是一種智慧的表示。當牛頓晚年說:我只是一個海邊上的小孩在拾貝殼,我所知的只是滄海之一粟。這就表示牛頓已進到謙虛的智慧。當康得晚年說:上而蒼蒼者天,內而內心的道德律,我越想它,越有敬畏嚴肅之感。這就表示康得已進到歸於「自己主體之自知」的智慧。

由科學家的追求而歸於謙虛,我這裏且不說。表示無取之知的哲學活動也是一種學問,此就是哲學。我在這裏要說一點:籍哲學活動所表示的「哲學智慧之開發」之意義。

二、哲學的氣質

你要作哲學活動,先要預備幾種心境:

第一、現實的照顧必須忘記,名利的牽掛必須不在意。以前的人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照顧與牽掛都是為人,不是為己。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你照顧的太多,你必疲於奔命。這時,你的心完全散落在外面的事物上,你不能集中在一處,作入微的沈思。我們平常說某人在出神,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完全是個呆子。其實不是個呆子。他現實上的照顧完全忘卻了。現實的照顧是社交。社交不是哲學活動。照顧自己與照顧他人,都足以分神。照顧自己的瑣事是侍奉自己的軀殼,不是侍奉自己的心靈。而侍奉自己的軀殼亦是為的他人。照顧他人太多,則或者只是好心腸的浪費,或者只是虛偽。虛偽固不必說。好心腸的浪費亦是于事業於真理的表現無補的。這只是婆婆媽媽的拖遝。孟子說「惠而不知為政」。這也是表示一個一個的照顧之不行。我們現在尚說不到政治道理上的是非,只說婆婆媽媽的拖遝不是哲學活動的心境。這時你必須不要有婆氣,而須有點俐落的「漢子氣」。當有四五人在場與你聚談,你這裏敷衍幾句,那裏敷衍幾句,有性情的人決不能耐,他根本不合你談,他走了。這時你固不能得到任何真理,你也不能認識任何有肝膽的朋友。而那個不能耐的人,卻是個可以作哲學活動的人,他將來也可能是一個作大事的人,或於任何方面總有所成就的人。你可以罵他沒有禮貌,但在此時,他可以不管這點禮貌。禮貌與婆心,在經過哲學智慧的開發過程後,將來終要成全的。但在哲學活動的開始過程中,禮貌與婆氣,一起須丟掉。這不是故意的傲慢,這是假不來的。我說作哲學活動要預備這種心境,假如你終不能有這種心境,則即不能有哲學活動。所以這種哲學的心境我們也可以叫做哲學的氣質。哲學的氣質是一個人氣質上先天的氣質。氣質上先天的漢子氣可以作哲學活動,而婆氣則不能。經過哲學活動的過程,婆氣變為婆心。成全禮貌與婆心,這將是你的哲學智慧之大成。這是通過「無取之知」的理性的自覺而來的。這是不順你的氣質上先天的氣質而來,而是順你的心靈上先天的理性而來。你若沒有經過漢子氣的「稱心而發」的哲學活動,你的好心腸只是婆氣的拖遝,你的禮貌只是世俗的照顧。你不過是在風俗習慣中過活的一個一般的人。當然,不能天下人都能有哲學活動,這自不待言。
我這裏只就「照顧」一點說,至於名利的牽掛更不必說。

第二、要有不為成規成矩乃至一切成套的東西所粘縛的「逸氣」。直接是原始生命照面,直接是單純心靈呈露。《莊子田子方》篇:

「溫伯雪子適齊,舍于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于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

這是籍有道之士的溫伯雪子來反譏落於外在的成套中的鄒魯之士,縉紳先生。這些縉紳先生,其所明之禮儀都是成乎風俗習慣的「文制」,亦就是所謂外在的成套。他們並不真能通過自覺而明乎禮儀。他們的明只是習慣地明。他們依照其習慣之所學,言談舉動,都有成式。故曰:「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郭象注曰:「盤辟其步,逶蛇其跡。」此如學舞者然。學好步法,以成美妙之姿。此只是外在的好看,而不是心靈之美。其心靈完全為成規成矩所拘系,此是殉於規矩而不能自解,故其心靈亦不能透脫而得自在。有物結之,靈光已滯,故智慧亦不顯也。此即是「明乎禮義,而陋于知人心。」一切禮儀要成全,但須是耶穌的精神才行,不是法利賽人的僵滯所能辦。在法利賽人手裏,一切禮儀都死了。所以通過哲學智慧的開發,禮儀是要完成的。但那時是透過形式主義的形式,而不是殉於形式主義的形式。一個能有哲學活動的人,他開始自然達不到這種境界。但他開始必須有不在乎一切成套,不注意一切規矩,不殉於一切形式的氣質。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過活,不能不有現實的套。衣食住行都有套,自然不必奇裝怪服,驚世駭俗,但亦不必斤斤較量,密切注意,而膠著於一定之格。他甚至可以完全不注意這些。有衣穿就行了,有飯吃就行了。你說他總是穿這一套,必是他拘在這一套。其實不然。他隨時可以換,無可無不可。他開始這樣,這不是他的成熟。這只是他的不注意。而他之如此不注意,只是他的原始生命之充沛,只是他的自然氣質之灑脫,因而也就只是他的單純心靈之直接披露,而不陷溺。常有這樣心境的人,可以做哲學活動,此也就是一種哲學的氣質。此也許是一種浪漫性,但不是否定一切的氾濫性。我願叫它是「逸氣」。

第三、對於現象常有不穩之感與陌生之感。羅近溪「盱壇直詮」載:

「不肖幼學時,與族兄問一親長疾。此親長亦有些志況,頗饒富,凡事如意。逮問疾時,疾已亟。見予弟兄,數歎氣。予歸途謂族兄曰:某俱如意,胡為數歎氣?兄試謂我兄弟讀書而及第,仕宦而作相,臨終時還有氣歎否?族兄曰:誠恐不免。予曰:如此,我輩須尋個不歎氣的事做。予于斯時,便立定志了。」

立志就是立志學道,尋個不歎氣的事做。現實上,凡事如意,臨終尚不免數歎氣。此即表示:一切榮華富貴都是不穩的,都是算不得數的。當你歎氣的剎那間,你的心靈就從現實榮辱的圈套中躍躍欲現,從現實的雲霧中湧出光明的紅輪。此時你就超越於你所不安的現實而透露一片開朗的氣象。人的外部生活都是你靠我,我靠你的。相依為命,亦可憐矣。此即莊子所謂:

「一受其成形,不化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耶?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齊物論》)。

人在相刃相靡的因果鏈子中打旋轉,就是一種可悲的茫昧。試想:人立必托足於地,坐必托身於椅,臥必依賴於床。若無一支持之者,則由於地心吸力,必一直向下墮落而至於無底之深淵。推之,地球靠太陽,太陽靠太陽系。此之謂相刃相靡,其行如馳,而莫之能止。一旦,太陽系崩潰,因果鏈子解紐,則嗒然無所歸,零落星散,而趨於毀滅。然則現實,人間的或自然的,寧有穩定可恃者乎?假若你能感覺到山搖地動,則你對於這個凍結的現實一大堆即可有通透融化輕鬆之感。向之以為穩定著實是凍結也。你要從凍結中通透,就要靠你的不穩之感。這在叔本華,名曰形而上的要求。一旦從凍結中通透,則一切皆輕鬆活躍,有本有原,不穩者亦穩矣。此在古人,名曰覺悟,亦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也。故羅近溪複雲:

「蓋伏羲當年亦盡將造化著力窺覷,所謂仰以觀天,俯以察地,遠求諸物,近取諸身。其初也同吾儕之見,謂天自為天,地自為地,人自為人,物自為物。爭奈他志力專精,以致天不愛道,忽然靈光爆破,粉碎虛空。天也無天,地也無地,人也無人,物也無物,渾作個圓團團光爍爍的東西,描不成,寫不就,不覺信手禿點一點,元也無名,也無字,後來卻只得喚他做幹,喚他做太極也。此便是性命的根源。」(《盱壇直詮》)。

這一段便是由不穩之感而至陌生之感。由不穩而通透,由陌生而窺破。天是天,地是地,人物是人物,這不是陌生。你忽然覺到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人物不是人物,這就是陌生之感起。一有陌生之感,便引你深入一步,而直至造化之原也。人到此境界,真是「骨肉皮毛,渾身透亮,河山草木,大地回春。」這是哲學智慧的最高開發。但你開始必須有不穩之感陌生之感的心境。這種心境,我願叫它是「原始的宇宙悲懷」。

以上,第一點漢子氣是勇,第二點逸氣是智,第三點原始的宇宙悲懷是仁之根也。哲學的氣質,當然可以說很多。但這三點是綱領。這三點都表示從「向外之有取」而轉回來歸之於無取。一有取,即落于現實的機括(圈套)中。從有取歸於無取,即是從陷溺于現實機括中而躍起,把內心的靈光從雲霧荊棘中直接湧出來。此是無所取,亦是內心靈光之呈露。故羅近溪又雲:

「於是能信之真,好之篤,而求之極其敏焉,則此身之中生生化化一段精神,必有倏然以自動、奮然以自興,廓然渾然以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而莫知誰之所為者。是則神明之自來,天機之自應,若銃炮之藥,偶觸星火,而轟然雷震乎乾坤矣。至此,則七尺之軀頃刻而同乎天地一息之氣,倏忽而塞乎古今。其餘形骸之念、物欲之私,寧不猶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哉?」

此就是哲學生命之開始,亦就是哲學智慧之煥發也。

三、無取之知的哲學系統

哲學生命開始,哲學智慧煥發,則順此路,更須作細密的哲學活動之工夫。這部工夫可從兩面說:一面是柏拉圖的路,一面是康得的路。

哲學活動總是無取的,反省的。但是無取反省,有是從客體方面表現,有是從主體方面表現。前者是柏拉圖的路,後者是康得的路。柏拉圖首先指出在變化無常的感覺世界之外,有肯定理型世界的必要。把握理型,須靠純淨的心靈,而心靈之為純淨,因而可以把握潔淨空曠圓滿自足的理型,是由感覺的混雜中陷溺於軀殼中,解脫出來,始成其為純淨。心之純淨化即心之解放。這一步解放即表示人的生命之客觀化。此所謂客觀化是以純淨的心靈之理智活動把握普遍性永恆性的理型而成者。即由心之純智活動而成者。故此步客觀化是由「無取之知」中首先表現:人要成為一真正的人須是一「理智的存在」。這是希臘人的貢獻。純智活動之把握理型即成功一「形式體性學」(formalontology)。這不是科學。因為它雖然講感觸現象之變與永恆理型之不變,它卻不是就一定的經驗現象實驗出一定的知識系統,如物理或化學。它只是在思辨中,於變化現象外必須肯定一「不變者」。否則,變亦不成其為變,任何物件亦不成其為一物件,而任何名詞與命題亦無意義。這種思辨是在變之可能,一物形成之可能,名詞與命題有意義之可能之間進行,進行不變者之肯定。故純是一種反省的,辨解的。結果亦是「無取之知」。這種「無取之知」只在使我們自己明白,堅定理型之信念,洞徹靈魂之歸宿。這就是內外明白:內面的明白是靈魂的純潔化,有了寄託與歸宿,外面的明白是在變化混雜的感覺現象外有一個秩序整然圓滿自足的本原,這就是萬物總有其「體性」。因此,內面的明白是純淨了靈魂,外面的明白是貞定了自然。這就是無取之知的哲學活動所成功的形式體性學所表現的智慧。這一種活動就是叫我們能欣賞「形式」之美。所以柏拉圖必叫人讀幾何學。數學幾何都在此種精神下完成。如果你再對於數學幾何乃至體性學中的理型系統加以反省,則邏輯出焉。所以你要作細密的哲學活動之工夫,你必須首先作無取之知的邏輯訓練,認識各種的邏輯系統。(辯證法不在內。)這就是柏拉圖一路所開之一支。

但是,柏拉圖一支之反省尚是平列的,其對於心靈之純淨化只形成為「純智的認識活動」,即,只把「主體」確定為「認識的心」,尚不能真正把主體建立起來。康得的反省活動,在科學知識成立之後,由認識主體方面反省科學知識所以可能之根據,才真正把主體建立起來,才更恰合於哲學的「無取」之義,而純歸於主體之彰顯。因此,他所彰顯的認識主體不只是一個純智的瞭解,而且是一個主動的理性之心。由其自身之自發性發出一些使經驗知識為可能的超越條件,因此,主動的理性之心是有內容的。這完全是由反省認識主體所彰顯出的在「向前有取」的活動背後的一個超越的系統,有超越條件所形成的一個超越系統。籍這個系統,始真認識主體建立起來;而哲學之方向、範圍,始真見其不同於科學;而其為「無取」與科學之「有取」始真厘然劃得清。

但是,他這樣建立起來的認識主體尚只是理論理性的,(或曰觀解理性)。主體尚須再推進一步而被建立,即,建立其為實踐理性的,即,由認識主體再轉進一層而至實踐主體。實踐主體即是「道德的心」,抒發律令指導行為的意志自由之心。主體,至此始全體透出,整個被建立起來。此真所謂「海底湧紅輪」,而以其自身之「系統網」籠罩整個經驗界或現象界。至此,中國人所謂「人極」始真建立起,而在西方文化生命的立場上說,上帝與靈魂不滅亦因道德的心之建立而有了意義,有了著落。這一步開啟,所關不小。認識主體之建立,尚只是智的,理論的;實踐主體之建立,則意與情俱有其根,而且其地位與層次及作用與內容俱卓然被確立,而不只是浮游無根,全不成其為一客觀之原理者。(如只知科學知識者,或只是理智主義者,以其一刀平之平面,即不能把情與意視為一客觀之原理,而只是浮游無根者,而亦不予以理會。他們找不出它的意義來,亦不敢正視它。因此,他們尚未到立體的境界。)

由認識主體進而實踐主體,智、意、情三度立體形之徹底形成,就是人生宇宙之骨幹。智、意、情之客觀性原理性之徹底透出各正其位,是無取的反省的而唯是以顯露主體為職責的哲學活動之登峰造極。孔子說:「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這也是意與情之徹底透出之立體形。惟其「興於詩」一語只表示生命靈感之悱啟,相當於「原始的宇宙之悲懷」(仁之根)。而智一層,即認識主體,則在儒家並未徹底轉出。吾人現在的哲學活動須補上這一度,以補前人之不足。惟有一點可說者,即認識主體必是下級的,而實踐主體,意與情,則是上級的。立體之所以為立體惟賴此「上級的」之透出;而若只是智,只是認識主體,則未有不落於平面者。只知科學知識者,或只是理智主義者,則於「實踐主體」完全不能接觸,視意與情為浮游無根之遊魂,讓其隨風飄流而漫蕩,故亦不敢正視人生宇宙也。此其所以為乾枯的淺薄的理智主義,所以流入理智的唯物論之故也。而若知「認識主體」之限度,進至「實踐主體」之建立,把意與情之客觀性原理性徹底樹立起,則向之浮游無根,飄流而漫蕩者,實正居於人生宇宙之背後而為擎天柱,亦曰「實現原則」也。其為漫蕩者實只自限之智之作繭自縛而封閉以成者。

惟有智意情三度立體形之完成,始能開出精神生活之認識,始能開出歷史文化國家政治之為「精神表現」之認識。這一步是黑格爾所開啟,吾名之曰「辯證的綜合系統」。惟黑氏學不能盡無弊。吾在這裏大體言之是如此:「辯證的綜合系統」必以柏拉圖的邏輯分解系統,與康得的超越分解系統,以及儒家的心性之學仁義之教為底子,而後始可以言之恰當而無舞弊,而且正可以見其利也。一個哲學活動貫通了這一整系,始真可以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橫渠語)

對於這一整系,如不能貫通到至精至熟的境地,稍有差謬,即見其弊。而現實上已有之矣。如乾枯的淺薄的理智主義、理智的唯物論,只認科學工業技術一機械系統為真實,則必引出馬克思主義之魔道而毀之。同時,意與情一不得正,則必引出尼采希特勒之瘋狂。此中脈絡,瞭若指掌。此在善學者之用其誠。

夫一有哲學氣質之心靈乃天地靈秀之所鍾,為任何時代所必須。此是污濁混亂呆滯僵化時代中清新俊逸之氣也。惟賴此清新俊逸之氣始有新鮮活潑之生命,始有周流百代之智慧。所謂「握天樞以爭剝複」,其機端在此清新俊逸之氣也。眾生可悲,有一焉而如此,則亦旦暮遇之也。

四十一年六月(臺灣新生報專欄)

牟宗三的「哲學」觀



第一階段建議閱讀材料:

1.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台北:學生書局1984),第一講〈引論:中國有沒有哲學〉,頁5-12;第二講〈中國哲學的重點何以落在主體性與道德性?〉,頁13-18

2.      牟宗三:《時代與感受》(台北:鵝湖出版社,1984),〈哲學的用處〉,頁119-137;〈訪韓答問錄〉,頁191-208

3.      牟宗三:《生命的學問》(台北:三民書局,1970),〈哲學智慧的開發〉,頁8-20;〈關於「生命」的學問〉,頁33-39

4.      牟宗三:《現象與物自身》(台北:學生書局1996),第七章14節〈哲學原型及其可學〉,頁455-469